每回和苏流风胡作非为后,姜萝就会感到羞耻。
怕人瞧出端倪,那日穿的衣饰也要足够端庄,彰显公主的威严,也好堵住外人的口。
谁敢乱嚼她舌根,杀无赦!
这一世,姜萝竭力去更改姜福的命运,然而她还是踏上了和亲的路,想到最后她和忽烈王子琴瑟和鸣,姜萝也没有阻止这段婚姻的延续,有时她想了想,可能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
今年冬狩,忽烈再一次带姜福访京。
忽烈的父亲死去以后,他便成了新一任可汗。
姜福于一年前刚刚生下一个小王子,忽烈直接把他册为下一任皇位继承人。
这次,大家都知道,忽烈是真心喜爱这位中原来的王后,再没人敢对姜福不敬。
与鞑瓦部落交好的好处很多,许多边境的小部落看在草原霸主忽烈的面上,也不会起进犯大月国的野心。
为了和忽烈有更深一层的友好往来,姜河举办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冬狩宴会。
他邀请了鞑瓦部落的勇士与京城擅骑射的世家子弟赴宴,甚至默许中原与外族通婚,以便打破两国之间的隔阂。
这次,跟随忽烈而来的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苍云。
苍云没有忽烈那样鹰隼一般锐利的气质,反倒像草原里无拘无束的骏马,热忱、自信、随心所欲。
他敬重兄长与嫂子,因他自小没有母亲,便对长嫂怀有深深的孺慕之情。
时不时开玩笑说,他也要娶一个柔善的中原女子。
这话被忽烈听到,揪住脖颈拖出营帐,挨了好几顿打。
打完还利落地一拍手,回来和姜福说:“若我出了事,这小子得比我先死。”
否则按照部落的规矩,弟承兄产,姜福岂不是也成了他的?
姜福抿唇一笑,倒觉得忽烈想太多了,苍云分明没有这个心思。
苍云的确没有,眼下,他的全副心神都被远处篝火旁饮马奶酒的姜萝吸引。
他以为中原女子都是柔软似水的性子,第一次看到犹如富贵牡丹一般明艳鲜活的女子。她和所有墨守成规的闺阁女子不同,她像一只自由翱翔天穹的鹰隼,张扬而美丽。
苍云目不转睛盯着姜萝。
许是视线太热烈,惹得小姑娘不悦。
她放下酒杯,高高挑起眉头,迎上苍云的目光。
是披了一身兽皮大衫的健壮少年,长得很清秀。他还没学会大月国的束发,发尾扎了两条绑缚红绳的带子,还挂了几样小银饰。
这人是谁?
再一看他旁边的忽烈,姜萝懂了,应该是这位妹夫的家人。
她不由又看了一眼苍云发尾的小银饰,脑子迟迟的,一下子想到了摘星阁里,她和苏流风的相遇。
那日,先生也是一身白狐大氅,绒绒的、出锋的狐毛笼住他线条明锐锋利的下颌,乌黑的长发拢至肩侧,也用红绳铃铛束着。
但苏流风和眼前的外族少年不同,他是润泽的美,并不刺目。
姜萝抿出了笑。
她笑颜如花,一下子把苍云看痴了。
他激动地问嫂嫂:“那位漂亮的姑娘是谁?”
姜福正要和夫君说夜里羊肉的吃法,转头听苍云这样问,无奈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呆若木鸡:“啊,那是我三姐。”
“是那位宝珠公主吗?难怪了。”苍云久仰姜萝大名,“她像太阳一样美丽。”
姜福听到这话,如坐针毡。
她劝苍云不要打姜萝主意:“我三姐代表大月国和玄明神官联姻,此事关乎国脉国运,你可不要犯傻,上去触霉头!”
苍云一听这话,幻想出姜萝是个被命运束缚身不由己的可怜公主。
他要去救她出水火。
于是,苍云没再和姜福讲话,而是挺直身板,径直朝姜萝走来。
苍云对姜萝行了个觐见君主的礼,用蹩脚的大月话,诚恳地道:“殿下安好,臣是鞑瓦部落的王子苍云。今日对殿下一见倾心,有意与大月国结亲,还望殿下首肯。”
姜萝看着面前和自家弟弟一般年纪的小少年,笑了下:“苍云王子怕是不知,本公主已婚?”
“那是国家内的联姻,是殿下身不由己才做出的抉择。而臣真心仰慕殿下,你我之间是因情而结缘,本质上不同。即便不能和殿下成婚,臣也可以留在京中陪伴殿下。”
苍云的眼中有难以忽视的倾慕,反正他也无意于部落的皇权,不如跟随心走,留在心爱的姑娘身边。
姜萝实在不想泼他凉水,毕竟他这一番剖心剖腹的表白,已吸引了不少世家子弟与宗室皇亲看热闹。
不远处,甚至还站着皇帝姜河以及一同研讨佛理的玄明神官苏流风。
姜萝一时静默……
事情好像闹大了。
苍云顺着她的视线朝一旁望去,恶劣地扬唇:“那位便是殿下的夫婿吗?”
看着病恹恹的,孱弱极了。
他身上还有一味暮气沉沉的檀香,得道高僧啊,是苍云最不喜的样貌。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公主真的会幸福吗?
苍云故意挑衅苏流风:“殿下,在我们草原,最美的姑娘必须配最厉害的勇士。上一回部落比试,我是我们猎场最强壮的男人。”
言下之意是,他比苏流风厉害多了,占据先天优势,苏流风不该阻止他和姜萝的结合。
这小子怎么尽添乱?
姜萝被惹烦了,瞪了苍云一眼。
“先生……”她正想说些话,解释眼下的情况。
却见苏流风依旧是风流蕴藉的温柔模样,他没有生气,还对姜河恭敬地道:“陛下,请允许奉无礼,于臣工与来使面前,暂褪下这一身法衣。”
姜河不明白苏流风话里的意思,但他哪里敢阻止佛子的行径?急忙称“是”。
苏流风迎上姜萝忧心的目光,他揉了揉妻子的头,轻声说:“别担心。”
随即,苏流风缓慢回帐篷,再出来时,佛子身上那一袭贵重的千佛图礼服已褪,换上了家常穿的青色竹叶纹长衫。
原本拢至肩侧的长发也被莲花冠束于发顶,长长的发尾迎风摇曳,透出一种与神佛迥异的锐利杀意。
皇帝懂了,难不成佛子是要和苍云比试?!
不可啊!要是那个蛮族人下手不知轻重,伤了苏流风,那他们大月国的气运怎么办?
姜河无奈地看了姜萝一眼,咬牙切齿:“阿姐你真是红颜祸水!还不快劝劝神官。”
姜萝许久没见到苏流风执剑的模样,倒忘记了,先生本就武艺高强。
她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故意上前为苏流风整理衣襟。
先生从来不会在外彰显私心,今日竟也一反常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划为他的归属物。
不愧是她一手调教的“好学生”,先生进步神速啊。
姜萝故意踮脚,贴向苏流风的耳,羞赧低语:“我给先生一些彩头吧?先生若是赢了,此前我不让先生三次,今夜就允你。”
这句话听得苏流风耳根绯红,他垂眼,没有应声。
只是,郎君手背青筋微起,明显将手中剑执得更紧,雄厚剑气仿佛已从剑锋中溢出,蓄势待发。
姜萝慵懒地靠回座位,对苍云颔首:“既然你属意于我,那便同我夫婿争一争吧。毕竟,本公主也仰慕强者。”
苍云的心潮澎湃,立马从侍卫手里抽来一对弯刀。
不过是一个念经的僧人,能奈他何?
待姜萝一声令下,苍云抄着银光凛冽的弯刀杀出。剑刃破风,传来呼啸的锋鸣。
他是为爱而战,视苏流风为情敌,下手狠厉。
姜河已经做好了准备,若苏流风遭遇不测,宫廷禁卫自要上前庇护。
怎料,就当所有人以为温文柔弱的苏流风,敌不过这来势汹汹的刀刃时,兵刃相接的撞击声刺人耳朵,剑花如星火四起,是苏流风执剑抵御住来袭。
苍云到底轻敌,足下踉跄,险些被苏流风逼退。
他不甘心,再要迎击,却在旋身挥舞弯刀的间隙,腰上一疼。
一时间,血花四溅,血腥味弥漫。
原是苏流风预判了他的刀招,先一步朝苍云挥斩长剑。
苏流风的剑招利落,饱含杀意,半点都没有先前身为佛子的温柔与怜悯。
不过一个恍神,苍云手腕受伤,皮开肉绽,弯刀也随即落地。
而那一把冰冷的剑刃,正贴向苍云的脖颈。
苏流风为了国家的和睦,没破开少年的皮肉。
苍云输得彻底。
他惶恐不宁,一抬头,对上一双沉沉的凤眼。
郎君面容冷峻,对姜萝才展现的柔情不复存在。
他淡然道:“你输了。”
苍云再不甘心,手上的剧痛也提醒了他的无能,他切齿:“是,我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