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继续苦恼地说:“我只是一下子着急了,失了分寸。万一先生遇到比我要漂亮、懂事的解语花,抛下我了怎么办?我害怕先生离开……不过先生对我不仁,我也肯定对先生不义,我这个人可小肚鸡肠了。”
小姑娘口中原本还算体人意的话,渐渐成了威胁。
苏流风忍俊不禁。
他说:“不会有比阿萝更好的姑娘。”
他也绝无可能,再爱上旁人。
姜萝听到这句话,心情都明媚了。
她伸手,央着苏流风要抱。
苏流风在玄明神宫里一般顾及佛子的体面,极少展现人情味十足的一面。然而姜萝今日受了惊,他心疼她。
于是,郎君躬身,百般迁就,小心抱起了姜萝。
再次挨靠到先生的怀里,姜萝满心的称意。她不由小心地蹭了一下苏流风的脸,同他耳鬓厮磨。
姜萝本来想在苏流风怀里待得更久一点,但偶有弟子路过,遥遥看她一眼,又见鬼似的低头,匆匆跑开。
姜萝饶是再胆大妄为,也不想被人瞧见她轻薄佛子的孟浪模样了。
她挣扎了一会儿,面红耳赤:“先生还是放我下来吧。”
她可不想当众毁佛子清誉,即便大家都知道她是他的妻。
“好。”
苏流风很听话,也没有追问小妻子原因。
今夜,苏流风还要翻译经文,可能半夜才能归公主府。
他怕姜萝劳累,劝她先回府休息。然而姜萝不愿意,她情愿在苏流风的寝房里打盹,也不肯离他分毫。
小妻子很粘人,苏流风不恼怒,甚至很欢喜。
晚膳是跟着弟子一起吃的堂食,苏流风私下还为姜萝开了小灶,给她炖了一碗甜汤。
厢房里,姜萝歪在软榻一侧,陪他看书。
小姑娘单手支下颌,盘起的双膝前,是煨着红炭的盆。许是怕她冷,苏流风还为她添了一件狐氅,她被裹成了一颗毛茸茸的球,只知道偶尔喝喝热汤,再目不转睛盯着提笔批注的苏流风看。
岁月太过静好,姜萝的心完全放下来。没一会儿就枕着手臂,趴在茶案上睡着了。
苏流风一抬头就能看到姜萝近在咫尺的脸,她睡得很沉,脸颊丰腴红润,眼睫纤长,似一把小扇子。眉心一点观音痣,灼灼如桃。小姑娘睡得糊里糊涂,一节雪白藕臂钻出衣袖,苏流风怕她受了寒,小心帮她拉上了袖子挡风。
也是这一瞬间,苏流风忽然想到幼时的事。
那时,他受万民朝拜,坐莲花榻上如无情无欲的佛陀。
明明殿内有燃烛火,甚至摆炭盆,但他还是感觉很冷,如坠冰窟。
可今日,他明明居于同一处宫阙,周身竟温暖如春。
只因有了姜萝的陪伴,记忆里的寒冬逐渐褪色,年幼的苦难,也似乎在今日渐渐变得模糊。
终于,他情难自禁地俯身,悄然在姜萝眉心落下一吻。
郎君头顶上方的斗拱藻井绘满万千神佛,仿佛神佛也垂怜有情人,愿为苏流风作证——永生永世,他此心只寄情姜萝一人。
作者有话说:
这章番外就是比较温情啦,下一章番外会多一点点小夫妻日常嘿嘿,然后周四发下一个番外,大概还有一两个就完结,反正下周就完结了,还想看什么也可以告诉我,要看的孕期应该也会写,不过要周四五啦!
第94章
◎朝花夕拾(九)◎
番外朝花夕拾(九)
今夜,苏流风见姜萝睡得安好,他没有带她回公主府,而是整理了此前常睡的寝殿,供她入睡。
苏流风怕姜萝冷,从不烧地龙的铺地上摆了炭盆,又开了一道窗缝散气。
铺好了被褥,苏流风有力的臂骨搭在姜萝的腰脊与膝骨,谨慎地抱起她。动作小心,如待珍宝。
许是郎君怀里的香味熟悉,姜萝蹭了蹭他的臂弯,安心地入眠,并没有醒。
苏流风捧着缩成一团的小妻子,心上泛起绵绵的暖。他情难自禁地低头,轻轻贴了一下她凉凉的额心。
就这般,苏流风抱起姜萝,一步步回了寝殿。
小姑娘被他放到床内侧,郎君修长指尖扯了厚被,掖于姜萝白净的下颌。
怕光影刺痛女孩薄薄的眼皮,苏流风替她挡光,半天没有走。
待她呼吸平缓,苏流风缓慢起身。他蹑手蹑脚换了衣,沐了浴,烘暖冰冷的雪色中衣,这才上。床。
佛门清净地,苏流风既留宿了凡妻,自不敢冒犯。
他犹如虔诚弟子,只是侧头凝望姜萝,观赏她挺翘的鼻尖与嫣红的樱唇,以眉眼一寸寸临摹她的丹青小像,铭记于心。
他何德何能,拥姜萝入眠。
今生真是美满。
有时,苏流风认为,姜萝才是救世的神明,而他甘愿屈于她膝下,做她永世的信善。
夜沉了,不知哪处又传来悠扬的木鱼声,短促的禅音戛然而止。
供奉岐族历代佛子女的祠堂,一盏长明灯熄灭了,青烟袅袅,一蓬蓬缭绕上一方牌位。
那是苏流风母亲的灵牌。
万千佛灵镇守玄明神宫。
屋内,苏流风拥着妻子,安然入眠。
睡梦中,他堕入一方迷境,似是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男人心里隐约知道,那是第一世的记忆。
苏流风从不曾知晓的……和姜萝的初遇。
这一世的苏流风,将爱意隐藏得更深。
姜萝以为苏流风能成她师长是一个巧合,他们的相遇也有微妙的缘法。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苏流风处心积虑设下的局。
他想护她,偿还她的恩情,且以此为借口,他能更靠近姜萝。
可是,苏流风算不准人心。
他越近她,越情难自禁。
苏流风藏不住眼中的眷恋,只能离姜萝很远。
苏流风自知,他并非坦荡君子。
他身为师长,却爱慕学生,心生不伦的私心。
他辜负姜萝的信赖。
他因爱而生畏。
若是有朝一日,他的私情被姜萝察觉。
她会嫌他……恶心吗?
苏流风也会怕,害怕被姜萝厌恶。
他无可奈何,只能把自己埋得好深、好深。
或许这样,他还有资格,能在姜萝身边占据一席之地,于她牵扯更加长久。
苏流风时常会想起从前的事。
他送过姜萝一盏小兔灯;在她被罚跪时,寻借口居于宫阙一隅静守;更在她被幽禁于家府时,伫立屋外,同她共赏一片京城烟火。
他尽量不打扰姜萝。
默默待在所有小姑娘看不见他的地方,无声静候。
他在等,等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等姜萝有一日宣判他的死刑。
可是,时间越久,他越觉得姜萝是个温柔的姑娘。
她没有对他赶尽杀绝,亦允许他思念。
苏流风主动退出的那日,是他看到陆观潮的时候。
原来姜萝也会那样明媚地笑,对另外一个男人。
他终究……只是她的老师。
苏流风不再亲近姜萝了,他不想让她为难。
而姜萝宠爱一个罪奴的事,很快也成了朝臣对她口诛笔伐的罪证。
她爱得坦荡,护住了陆观潮。
苏流风是希望她能如愿的。
因此,在那些朝中弹劾姜萝的御史骂她荒唐、骂她民间长大不识规矩的时候。
苏流风出了手。
他是她的师长,姜萝的规矩,是苏流风教的。
他比谁都清楚,姜萝不是一个寡廉鲜耻的孩子。
她很好,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苏流风面上无喜无悲,私底下利用了一些威逼利诱的手段,令那些成日吃盐闲得发慌的老臣们闭嘴。
他想要保护姜萝了,因此苏流风放下了佛子禅心,沦为恶鬼。
他渐渐成了争权夺利的宰辅,他的手心渐渐染了红。
苏流风也是那时才知,蒙罗说的不错,他的确是修罗子,一念成魔,他已经不配为人。
这样,姜萝就能作为他的善念永生。
看着昔日照看的皇女,如今也知情爱冷暖。
她有了自己的幸福,苏流风感到欣慰。
他知道,姜萝是个何等柔善的孩子。
她不会喜欢他身上沾染的一身血气。
幸好。
姜萝是干净的。
他终于能安心放手了。
苏流风没有再靠近姜萝了,前尘往事仿佛一场幻梦,掩埋于夜里的风。
他不提及,便无人知晓。
直到姜萝死了,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没来得及看顾她,一切都是他的疏忽导致……
苏流风不能原谅自己。
苏流风浑身发抖,他解下肩上披着的大氅,盖在姜萝早已冷却的尸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