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想,哥哥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苏流风所有不宁的心神,在这一句话里烟消云散。
他不想姜萝引火烧身,却又要安她的心。
于是,苏流风说一半,藏一半。
他道:“一些不该孩子知晓的事,我不便说出口。不过,我如何借用这具躯壳一事,可以告知阿萝一二。”
“嗯?”
“我于七岁时,从灾厄中逃生。流浪了许久,正巧遇上寻死的苏流风。彼时,他刚到柳班主的班子,吃不消鞭子打骂,逃出了门。他忍饥挨饿,央求我把白面烘饼给他吃……”
年幼的先生本就没什么求生欲,少一顿吃食,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可是面前年龄相仿的那个孩子却一面吃,一面痛哭流涕。
他说,他这辈子第一次吃白面饼子。
他说,他的家人为了一捧白米,把他卖到了人牙子手里。
他说,他刚刚来到戏班子,看到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很害怕,所以宁愿挨了戏班主一鞭子,也要逃跑。
他说,他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他的一辈子好像永远这么苦,不可能有翻身之日。
先生什么话都没说,他听着这个孩子竹筒倒豆,噼里啪啦把话倒给他听。
即便先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对方也完全不在意。
第二天,那个名叫“苏流风”的孩子死了。他好像害怕灰暗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将来,在吞下白面饼子以后,又吞石死了。
他其实,只是害怕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馒头吃。
先生没有地方去,他记得母亲的那句“活下来”。
于是,他沉默换上了苏流风的衣衫,又故意用尖锐的枝叶划伤了自己的脸,扮作蓬头垢面的脏孩子。
他走向玉华镇,半道被熟悉苏流风衣衫的柳班主认出来。
先生成了苏流风,也挨了凄苦人世里的一顿打骂。
看啊,何其可悲。那个孩子只是芸芸众生里的苦主之一,即便被人冒名顶替了,也没人认出他。
难怪他一心寻死。
众生皆苦,才是人间常态。
听完这个故事,姜萝久久不曾言语。
她虽然对先生的人生一知半解,但她隐约猜到,他一定过得很艰辛。
姜萝握住了兄长的手,一点点揉散那一层寒意,也止住了师长凤眸里那一寸稍纵即逝的茫然。
她问:“哥哥从前便会武艺吗?”
“嗯。”苏流风默认。
“那么,王勋还有柳班主打你的时候,你是故意不反抗的?”
“这是苏流风的命,我既承了这具皮囊,便要代他受过。况且,我并没有生欲。”打死了也没事,这是命数。
他仿佛在说什么吃饭喝水这样寻常的事,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
姜萝懂了,前世的先生,之所以那样八面玲珑,不是他城府极深,而是他无欲无求。
那么,他时常对她笑,那时的苏流风,是欢喜的吗?
姜萝浓密的眼睫,如蝴蝶那般轻颤。纤虫振翅,可揽飓风。
半晌,她又问:“那么,您后来……为何又反抗了?”
苏流风瞟了一眼昏暗夜色裹挟的明丽少女,骤雪寒霜的眉眼,霎时融化。
姜萝明明才是十多岁的孩子,身上却有不可唐突的蓬勃朝气,是他这种死气沉沉的人不敢肖想的存在。
眉心红,妖冶动人。
亦如观音,亦如佛陀。
苏流风挟了一丝微乎其微的笑:“阿萝赠的那个饼……令我有了生欲。”
姜萝懂了。这是苏流风的因果呐。
她给予了他善意,即便分厘毫丝不足挂齿,却也能救济一个人。
是姜萝,救赎了先生。
而她,也曾被苏流风柔善的光,照亮过人生。
第15章
前世。
姜萝常来后宫访客,她见的不是尊贵的皇后,而是一个离掖庭冷宫一步之遥的沈美人。
沈美人是民间秀女入选进宫的,她笨拙、怯弱,但胜在年轻,容貌清丽,得过几回皇帝的眷顾,也被宠爱过一阵。不过,中宫的制衡之道是,可蒙承皇恩,却不可椒房专宠。
很快,皇后略施小计,便有另外几名差不离的小家碧玉美人顶上沈美人的缺儿。
沈美人不懂宫里头的门道,也不知讨好皇后,谋求庇护,于是天家的宠爱褪去,门庭也变得冷落。
姜萝和皇后一块儿吃宴时,见到过抢阳斗胜落于下风的沈美人。
她险些伤了怀有身孕的虞嫔,被罚跪于雪地里。
孤清的背影和姜萝好像,让人起了怜悯之心。
撤了宴,姜萝取了几盒皇家赠的玉清霜,亲自送去沈美人所在的僻静小院。
人受了慢待与冷落,连宫阙也搬得离皇帝最远。
沈美人知道公主大驾光临,忙喊宫女搀扶她,揽她见礼。沈美人一双膝盖都跪肿了,屋外又下雪,出奇得冷。
屋里受尚寝局的女官慢待,连御寒的无烟竹炭都不肯多添,还要熬两日才有新炭能烧。
这样寒酸的屋舍,她不好意思拿来招待姜萝。
好jsg在姜萝并不在意,她和沈美人相谈甚欢,两个人都是民间长大,有不少在别人眼里是“下九流”的事能说到一块儿去。
姜萝和沈美人因膝伤一事,渐渐走得近了。
她难得结交到了一个朋友,隆冬天里给沈美人带竹青色暗花纱冰梅纹狐毛大氅,又时不时提了紫檀漆金食盒来院子里,送沈美人新蒸好的软香糕吃。
姜萝真心实意待沈美人好,就连沈美人跟前的宫女都说:“三公主心善,常来看您。”
沈美人却眼神飘忽,指尖不住抚摸白狐毛出锋的大氅,喃喃:“你看,再不受宠的公主,因皇女这一重身份,吃穿用度还是最好的。哪里像我……她和我分明不是同病相怜。”
沈美人知道的,她和姜萝不一样。
命是天定的。
姜萝说,她和沈美人一样孤独。
这话落在沈美人的耳朵里,其实像一句讽刺。令她心生乏味与厌烦的讥讽。
但,沈美人也多亏了姜萝送的那一支冰梅玉簪而复宠,是姜萝借给她的运。
后宫妃嫔为了在皇帝眼里占据一席之地,每每宫宴都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唯有沈美人不受宠,没几样首饰,拿得出手的也是姜萝送的清雅首饰。
就是这一副凛凛如冰雪的淡雅之姿,入了皇帝的眼。
那一夜,皇帝召沈美人侍寝。
两个月后,沈美人时来运转,怀上了身孕。
姜萝知道这个消息,很为沈美人高兴。
不过随着沈美人因孕晋位,她送的礼物再也不够出彩啦。
她以前送吃的用的,是起雪中送炭之效用;如今再送,则成了寒酸的嘲讽,无不提醒沈美人曾经落魄过,还受过失宠公主的接济。
再后来,沈美人总说孕期困倦,要好好休养,开始委婉拒绝姜萝的探望。
沈美人知道皇帝不喜欢姜萝这位民间养大的公主,她在刻意避开姜萝,划清界限。
她和这位三公主不一样的,她需要很多皇帝的爱,才能过上好日子,姜萝不该拉她一起沉沦。
在姜萝又一次送小孩兜肚与金锁被拒之门外后,赵嬷嬷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公主,咱们不受这个气了,啊?这才爬多高啊,就开始翘脚了,往后有的是她苦头吃。咱们回府上去,近日厨子蒸的橙丁百果糕不错,您多用点。”
姜萝不愿把沈美人想得太坏,只扬了扬唇:“好呀。不过婉儿可能只是太困了,您知道的,怀孕的女子都很辛苦。”
婉儿是沈美人的闺名,她们曾经好到无话不说,以民间小名儿互相称呼。
九个月后,沈美人生了孩子。
是个小皇子,长得唇红齿白,冰雪聪明,见人就笑。
姜萝也登门见过一回,小孩子能分辨善恶,软乎乎的手捏住姜萝的手指,咯咯直笑。
姜萝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回了府邸,翻遍箱笼,找出所有贵重的赠礼,庆贺小孩子出生。
然而,就在她送完礼的第二天,小皇子死了,死于她所赠的金珠入喉,被堵住了喉管,活生生憋死了。
而沈美人的贴身宫女作证,这一切是姜萝所为。
就在姜萝见过小皇子的一刻钟后,小皇子被金珠梗住喉咙,哭喊都发不出,死得凄惨可怜。
可是,那一枚金珠,她摆在木椟里,放得很远,没有给小孩捏在掌心把玩。
有人想害她。
虽是风雪天,可殿内地龙烧得热,姜萝不应该感到冷的。
然而她还是起了一阵阵鸡皮栗子,骨头缝不住往外冒寒气。
姜敏端坐于皇后身边,朗声指责她:“果然是民间长大的,学了一身市井的痞气,心术也不正!无非是害怕新的皇弟能分去你的宠爱,这才痛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