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仵作叹息:“阿萝受苦了。”
一句话,让姜萝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明明眼睛发酸,她的心脏却是甜的。
“祖父,我不苦。”姜萝埋头于周仵作的被褥之上,任老迈、沧桑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通过祖父的动作,姜萝从中推断,她爱的人还在身边。
直到风雪渐大,她头上的手忽然不动了。
姜萝骨头缝里都透着冷,她咬紧牙关,小声问:“祖父?您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回应。
“祖父?”
很快,她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姜萝肩头颤抖,一阵紧接着一阵。她低声呜咽,侧耳聆听祖父的心跳,感受他的脉搏。
可是,在这个彻骨严寒的冬天,祖父还是离开了她。
姜萝好像改变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她的重生是一场错误吗?只为了迎接一次又一次的道别?
她在室内痴坐,直到苏流风的声音在屋外回荡——“阿萝?”
“哥哥。”
她应了他,除了这一声,其余话,什么都没说。
苏流风推门入内,温暖的室温一下子驱散了他肩臂覆雪的寒。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床前的姜萝,她今日穿的槐花黄绿袄裙,浅浅的绿,像一节不住攀升的竹,代表希望。
然而,希望小竹竿,却蔫头耸脑,抱住膝骨,待在一隅,像是迷失于深山老林里无措的幼兽。
苏流风摸了摸姜萝的头,又上前一步,试探周仵作。
周家祖父离世了,尸骨冰凉。
苏流风轻轻拉起被子,遮住了周仵作的脸,盼他安息。
随后,他蹲下身子,靠近这一只孤立无援的小兽。
怕唐突、怕惊扰。
苏流风温柔地问:“阿萝有什么想要哥哥帮忙的地方吗?”
郎君温润的嗓音入耳,一点一点解开姜萝拧巴的心结。
姜萝小声问:“哥哥,我能抱抱您吗?”
这句话,和上一世重合。
——她只是,想要先生的安慰。
相较于上一世的疏离,今生还是改变了许多。
这一次,苏流风没有拒绝她。
他弯了弯唇,答:“好。”
很难说,苏流风的回答代表什么。像在姜萝的心间埋下一颗种子,啪嗒,花开了。
姜萝心腔满涨,她小心搂住了苏流风的腰身,埋首于先生温暖的怀抱。
眼泪顷刻间落下,一点点濡进了衣襟间。
她哭得很狼狈,但心里不苦。
她得到了祖父的安慰,也得到了先生的安慰。
这一生,她明明过得很好。
苏流风下意识轻轻拍姜萝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轻柔的哄劝,止住了小姑娘无休止的哽咽。
姜萝赧然,问苏流风:“哥哥,您有过害怕的时候吗?”
“害怕?”
苏流风垂眉敛目,真的仔细回忆过往。
他对于姜萝的话,从来没有过敷衍。
提起这个,苏流风真的想到了一桩旧事——
他被抛入对于幼童来说深不见底的坑中,四面都是化难化灾的箴言经幡。
漆金佛像,德隆望尊,宝相庄严,将他团团围困。
玄明神官奉天命而来,护国主气运——神罚世人。
苏流风本来不畏神佛的,直到它们的身上燃起熊熊烈火,炙热的火,如红莲,如业障。
滚烫的热浪一波紧接着一波袭来,险些要把孩子灼伤。
苏流风无措地呆立原地,听着满耳洗涤罪孽的梵唱——
“结跏趺坐,宣说神咒。”
出自《大佛顶首楞严经》,苏流风耳熟能详。
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降魔消厄。
修罗子天地不容。
可他,活着。
……
苏流风再度睁开眼,思及旧事,他眼底无喜无悲。
良久,他又想到眉心观音痣的小姑娘,举着饼朝他踱步而来。
明明是同样的红,却不伤他。
神爱世人,普度众生。
于是,苏流风微微一笑,道:“如今,不怕了。”
第19章
周仵作去世了,许县令和张主簿本想避开姜萝。
可她执意要帮祖父办身后事,小小年纪的姑娘家,为了让长辈信服她削瘦的肩膀也能挑起家宅里繁重的山,即便看到周仵作遗容,她也忍住没哭。
姜萝抿唇,伸出颤抖的手捻来拿钱换的珍贵珠玉,塞入祖父的口中。一般穷困人家是给逝者含饭,她不想祖父委屈,她要风光大办,因此换成了宝珠。
本来还要请得道高僧念佛经为周仵作阴间开道,但苏流风接过了这个任务。
他是半入仕的官身,由他念经镇煞,很妥帖,不过一般官人都嫌弃晦气,怕污了亨通官运,不愿意沾手。
苏流风难得有一番孝心。
张主簿叹息:“老周考虑得当,没让小风入周家的家谱,否则为至亲守丧,他又得错过一回春闱。”
许河掖了掖眼角:“都是一把老骨头,谁不知道自己的命数?只盼着孩子们能好好长大,他归了天上也能庇护他们一程。”
虚掩的门缝中,哥儿与姐儿伶仃的身影被烛光拉得老长,幸而还能彼此依偎,阿萝不是形单影只。
苏流风郎朗的诵经声从屋内传出,是《弥陀经》与《往生咒》。他的音调慈悲而宽宥,洗涤罪孽,净化人心。
姜萝原本不宁的心绪在苏流风的佛音里渐渐归于平静,她抬眸,看了一眼苏流风。
先生应当是很有佛缘的一个人吧,他坐于木凳上,兜头迎了屋外照入的金辉夕光,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明洞彻的神衣圣光。
姜萝掌了一盏引魂灯,置在周仵作的身边。长明不熄的烛光会指引他往生,劝他奔赴轮回,不必留恋。
都说人死后会化成虫蝶引路,这样寒的天,姜萝竟真的看到了一只白翅蝴蝶蹁跹飞舞,落她肩上。
一瞬间,姜萝的眼泪又汹涌。
她止住哭,指尖轻轻动了动蝶翼:“我很好的,您去吧。不要挂心我了,这么多年,您照顾阿萝够多了。往后的路,阿萝会一个人走下去的。”
不知是慰藉,还是蝴蝶真通了灵性。
蝶翼微颤,盘旋了片刻,带着她的思念与圆满,终是飞远了,融入苍茫的雪色中。
姜萝累了一日,精神不济,打起瞌睡。
原本姜萝是支着脑袋,陪苏流风诵经,但白皙如藕段的小臂一滑,人就栽下去,磕入苏流风的怀中。
苏流风知她已一夜没合眼了,才十来岁的孩子,要遭受此等劫难,为何呢?
她救济了他啊,可是小姑娘的一生却很苦很苦。
苏流风不知的是,姜萝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她枕在先生膝骨,鼻腔间全是馥郁清雅的山桃花香,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梦里,四面都是漆黑的木壁,姜萝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神龛之中。
再低头,眼前的供品换了一茬又一茬。有阿萝喜欢的牛乳蛋羹、玄酒白片鸡、甚至是虾圆。这些是热菜,偶尔也会栗子糕、百果糕、青团jsg。就是很少有酒,可能先生觉得她是个孩子,又或者从前被她酒后发疯吓着了,打那儿以后,苏流风便不愿意再给她吃酒了,除了逢年过节的时候。
姜萝吃不了食物,只能嗅一嗅气味,咀嚼一点香火。
但苏流风不嫌,他依旧一日日换下吃食,不让供品有霉星子。
一如既往好好照顾姜萝,即便她已经死了。
先生总会来祠堂和她一起过年节,屋外放炮仗,热闹非凡,他却完全不想去看。
姜萝熬不了大夜,成日里打瞌睡。
她一面休憩,一面絮絮叨叨听先生自言自语:“你应当很爱看焰火吧?只是每回都不凑巧,国宴前就受罚,关在家府中。小小的孩子,蹲守于屋舍一隅,等着一角天地绽开的烟花,也是足够辛苦了。”
苏流风轻轻一声笑,又牛头不对马嘴地道:“唔……要真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淋水太过容易起肺病灶,泡水太少又难免遭了一通罪还生龙活虎。撒谎也是有门道的,但幸好不亏。那日的小兔灯,你很喜欢啊。”
他笑得眉眼弯弯,很是可亲。
姜萝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苏流风欺瞒君主,请赐病假,全是为了照顾她吗?先生真的好温柔。
屋外熹光渐盛,苏流风离开前,留了一个利是封红包,压在长明灯盏下。
姜萝摸了摸,知道里头的东西,是几个金锞子,给小孩放枕边压祟用的。
她气得腮帮子鼓鼓:“按照岁寿来说,我都二十多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奈何先生完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