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不敢和他多待,她知道如今的自己无权无势,一时扳不倒陆观潮。于是,她放软了嗓音:“陆观潮,前世你害我的事,一笔勾销。今生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不要再见,好吗?”
陆观潮那一双桃花眼骤然结霜,他冷笑:“好啊。”
姜萝松一口气。
“那苏流风杀我一事,又怎么算呢?”
闻言,姜萝的杏眸骤然瞪大——她被陆观潮杀了,便重生了;陆观潮也被先生杀害,所以重回一世。
今生,竟是让大家都讨债来了么?
记仇如陆观潮,他又怎会放过先生?
“都是因我之故,先生才会杀你……”姜萝胸口的气顿时泄了,“我替他赎罪。”
“看在阿萝的面子上,我可以网开一面。”眨眼间,一只长指抚上姜萝丰腴的颊侧,是陆观潮附耳在说,“让我开心一点,同你讨个见面礼吧,阿萝吻我一下如何?”
香风吹来,吹落红的、白的花瓣。
陆观潮竟以这么温柔的口吻,和她讨要一个来之不易的亲吻。
为什么呢?前世有多少次怡人风景与曼妙良辰,姜萝闭上双眼,却迟迟得不到他的亲昵。
姜萝被蛊惑了,她感受他渐近的呼吸,雪睫下意识轻颤,阖上了双眼。
周身遍布男人清冽的草木香,他逐渐靠近她,企图拥有她。
然而。
姜萝猛然睁开眼,掌中握着的发簪狠狠刺入陆观潮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他伸手,扣住了姜萝纤细的腕骨,卡着她的骨缝,逼姜萝跌落行刺之物。
姜萝落了下风,眼眶潮红,呼吸渐重。
她没能杀了陆观潮,只是划开他的皮肉,血液泊泊流下,染上雪白衣领。
陆观潮也动了怒,他铁青着脸,抿唇:“你竟要杀我……”
姜萝甜甜一笑:“陆观潮,给我一个,我不想杀你的理由。”
陆观潮哑口无言。
他只能冷脸拍下姜萝的利器,道:“三公主,府上已经给你备下了住处,居室也按照你所说的偏好布置。你会住得开心的,相信我。”
少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开口:“陆观潮,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并不爱吃枣泥酥?”
“你想说什么?”
“因为皇寺里只有先生送来的枣泥酥,所以我才日日吃几块,后来与你分食的时候,我发现你也爱吃。我一直在迁就你,陆观潮。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喜欢什么啊……”
姜萝的这番话,并不是为陆观潮找补什么。她只是想告诉陆观潮,她和他之间,不是所谓的因缘际会遗憾错过,她和他生来就非一路人。
她早就看清了。
“你我会是一路人的。”陆观潮笃定地道。
“你想怎样呢?”姜萝半点不怵,又轻轻笑起,“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感情,你是否能眼睁睁看着我赴死?陆观潮,只要你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就会自尽,用簪子、桌子、椅子,除非你用链条成天锁着我。哦,还要封住我的口,不然我还能咬舌。我死过一次了,陆观潮,我没有再怕的东西了。”
陆观潮眯起眼眸,道:“苏流风。”
姜萝脸色惨白,咬住了唇。
“我如今是礼部侍郎,正三品大员。苏流风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只蝼蚁。”陆观潮捏住姜萝的下颚,“想看看我怎么踩死今生的苏流风吗?我能用鞋履碾得他尸骨无存。”
姜萝明白了,她的软肋被陆观潮拿捏住了。
小姑娘的后脊沁出一重重冷汗,如坠冰窟。
姜萝想,人与人之间果然不同。
先生被淹没于骤雪寒霜间,还能长成福泽旁人的庇荫大树,惠及了她;而陆观潮受苦难折膝骨一世,重来一生,竟想恣意将她也拽入地狱。
上一世,她爱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陆观潮,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但我总要回去和先生道个别。”
陆观潮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孩家,眼中满是警惕。明明是十几岁小姑娘的娇弱身量,却拥有坚韧不拔的魂魄,怪道他对她念念不忘。
“十天。”陆观潮凉凉地道,“别做出格的事,否则,难保我迁怒于苏流风。”
“好。”
姜萝浑身筋骨都被捶打了一通,酸软得厉害。
离开陆府时,她想,好险还有命回来。
姜萝坐车回到了客栈,深一脚浅一脚往地上踩,摇摇晃晃,仿佛踏入泥里。
这几日,苏流风还在考试,她不希望先生因自己的事而分心。
姜萝仔细想了一下,陆观潮只是想得到她,暂时不会碰苏流风,兄长是安全的。
但她不能受制于人,难保哪一天陆观潮玩腻了她,又惦念起兄长前世杀他之仇。
眼下,姜萝已经顾不上自己究竟会遭受怎样非人的待遇,她顾不上自救,只想让苏流风避开这一场风波。先生武艺高强,等闲动不了他。但是以一敌十已是赤手空拳的武师极限,陆观潮能差遣的卒役那么多,苏流风又怎是他对手?再说了,陆观潮心狠手辣,还能在官场上给先生小鞋穿。
她必须稳住陆观潮,拖延时间,直到苏流风能独当一面,抑或等到她……重回宫闱。
姜萝知道,皇宫于她而言,是龙潭虎穴。
可是,没办法了啊。
唯有她再次成为皇女,才能教陆观潮心生忌惮。
一时间,姜萝如梦初醒。明明穿了厚厚的兔毛袄子,却觉得如坠冰窟,冷得牙关打颤——难怪陆观潮找了赝品公主入掖庭,他分明是、分明是想斩断她最后一条退路!
他要她,一心当他的掌中之物。
杀了他,姜萝既气又惧。
她一定要,杀了他。
第24章
距离苏流风从贡院回来还有五天的时间,姜萝先去了一趟从前的公主府。
若她没记错的话,三公主一回宫,皇帝就在凤阳坊设下官府,不日便命皇女出阁迁府入住。赵嬷嬷是官宅里的管事女官,她会先一步在府邸待命。
为了防止有人跟踪她,姜萝特地入了公主府外街的茶楼,包了茶寮厢房,拉帘饮茶,营造出客满的假象,再撩帘从后院角门钻出去,逃往贵人府邸。
她穿的,比起宫婢来说称得上寒酸,前世连一个眼风都不敢瞟她的门房,今生趾高气昂拿扫帚轰人——“哪来的小丫头?快走,当心脏了贵人们踏的御道。”
姜萝给门房塞了点钱,小声道:“府上赵清莲嬷嬷是我乡里姑姑,你只拿四方镇亲眷的话去问她便是。”
门房见她说得一脸肃然,忙端正了态度,小跑入屋。
没多时,赵嬷嬷请她入内一叙。
谈话的地方设在倒座房的一个小茶间,这是下人们放四季用具的厢房。
打青帘入内,茶香漫来,是赵嬷嬷给她沏了一盏茶。
看到姜萝的第一眼,赵嬷嬷眼皮一跳,竟是个生面孔。
她沉了脸:“你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来诈公主府女官!”
姜萝与久违的赵嬷嬷打了照面,原本以为能忍住思念,怎料她迎上赵嬷嬷的第一眼,眼眶里就蓄满了眼泪。面前的赵嬷嬷虽年长,鬓边却不尽是白发,眼底也没有青色倦意。
不像上一世,她每每晨起还要用墨色发漆染发,说是精神头好一些,出去也不丢公主的脸面。她事事为姜萝着想,周全地护着她的体面。
原来服侍她是一件这么累的事吗?从前赵嬷嬷和今天的她一般岁数,却老了许多。
娇滴滴的小姑娘被赵嬷嬷一声呵骂弄哭了,她瞧姜萝面善,也不想吓唬人。
赵嬷嬷当即没了主意,捻帕子帮她抹泪:“嗳,你说你一个小孩家家,哭什么?算了算了,今日的事,我只当不知道,你快点离开吧!”
说完,又给姜萝包了几块甜糕,留给她路上吃。
姜萝既然来了,又怎肯善罢甘休,她有事要做。
于是,姜萝道:“赵嬷嬷,我知道你的事。你家中原本是想塞双生妹妹入宫为婢,但您心疼她和表哥日久生情,不忍心拆散一对苦命鸳鸯,这才冒名顶替她来宫里头办事。你的本名并非赵清莲,而是赵芙。”
闻言,赵嬷嬷大惊失色,她忙上前捂了姜萝的嘴:“你打哪儿听来的这些话?”
想了想,这样的辛秘,家中人和她成日里提心吊胆,又怎可能外泄。
隔一会儿,赵嬷嬷沉着脸,问:“你想做什么?拿这事儿来要挟我?”
“我在恳求您帮我办一些事,但如果您不愿意配合,我也能是……威胁您。”姜萝目露哀伤,jsg但又不得不说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