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罗下令屠杀了所有岐族人。
他谎称这一支被恶鬼污染了的民族,没有存在的必要。
为了大月朝的昌盛,他们必须以肉身献祭,平息神佛的怒火。
他杀了所有的族人。
终于,蒙罗高枕无忧了。业族历经数百年风雨,成了这一座鬼气森森的玄明神宫的主人。
……
风吹回了苏流风的神智。
他望向不远处玄明神官蒙罗居住的寝殿,抿唇不语。
苏流风好不容易回到红尘,又要因阿萝放弃了。
可为了救家妹,他只能冒险再回到这里。
但苏流风,不后悔。
第32章
姜萝和折月归府时已是巳时。
月上柳梢头,落过雨的庭院被照出一片凄清,清冷的月色映在石阶上,碎成了一团团银色烟花。
蓉儿自知叛变一事暴露,她战战兢兢来迎姜萝:“夫人,您回来了。”
姜萝颔首:“嗯。大公子来了吗?”
“没有。大公子只说,若夫人归府,差遣人跑一趟腿,到府上给他报个信儿,以免他忧心您的安危。”
蓉儿原以为会被处置,哪知姜萝并不在意,说话也仍是慢条斯理的。
闻言,姜萝轻牵了下唇角,嗤笑一声:“担心我啊……郎君确实贴心。”
姜萝放蓉儿回内室候着,自个儿步履不停,往灶房的方向走。蓉儿正要跟上,却被姜萝冷厉的目光吓退,她自知和姜萝的交情已毁,只能哀求地看了一眼正要离去的折月,命他在旁督看姜萝。
不然,夫人跑了的话,他们一个都别想活。
折月会意,按了下剑柄,阔步跟上。
姜萝不想和两个下人争论,她自顾自绕进灶房。像是算准了折月会跟来似的,她一面下手点火起灶,一面问:“附近就你一人监视我吗?”
折月一怔,他茫然看了姜萝一眼,良久才平静开口:“是。”
“喜欢葱蒜吗?”
“什么?”
姜萝抬头,红润的脸颊上多了一道灰炭痕迹,她轻轻地笑,又是一问:“吃吗?”
“都可。”
“好。”
姜萝埋首煮面,她会的吃食实在不多,周仵作生前教她煮面,也是为了小丫头不被饿死。
没一会儿,两碗藏着荷包蛋的葱花素面便摆在了灶台上。姜萝给折月递去筷子:“吃吧,跟了我一整晚,应当饿了。”
折月不动。
姜萝噙笑:“我和兄长谈话时,你为何没有入茶楼旁听?我点火自焚时,你又为何明知真相却替我隐瞒?折月,你偏袒我一事早早犯了陆观潮的禁忌,他不会留你的,如今我们是一条贼船上的人了。”
折月不蠢,他冷声道:“跟你,没有好处。”
“如果我说,我以后一定会给你好处呢?毕竟jsg,比起阴晴不定的陆观潮来说,我这个主子应当比他温和多了吧?”姜萝左手支起下颚托腮,另一手散漫地挑动面条入嘴,“跟着我,以后你每次生辰日,我都给你煮一碗面,我陪你过。”
折月没有反驳。
姜萝下最后一剂猛药:“先纵容我、认我为主。如果我不能给你带来好处,你就背叛我、出卖我,以此换命,好吗?”
她把生死说得这样平淡。
姜萝压根儿不怕死。因为她啊,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折月好奇地打量姜萝一眼,他没有正面回应这话。只是一刻钟后,在面快要陀了的时候,闷头开始吃夜食。像个饿了好几天、饥肠辘辘的孩子。
他接受了姜萝的好处,同意自己暂时听她差遣。
小孩子真好哄呀,姜萝又忍不住想摸一摸折月的头。明明她在外人眼中,也只是一个强行扮作大人的可亲可爱的小姑娘,即便从心智上来说,年龄并不相符。
姜萝走的每一步都是一场豪赌。
她不是不怕折月背叛自己,而是他没必要和她虚与委蛇。折月是外男,陆观潮心窄,不可能容忍他待姜萝存有私心。蓉儿叛变,陆观潮或许只会以狠厉手段震慑,但折月若归于姜萝阵营,得来的唯有死路一条。
因此,姜萝更加信赖折月的忠心,即便这一重忠心,是她使尽手段骗来的。
姜萝派给折月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帮她洗干净脏碗。
姜萝抬起皓白的纤纤十指,对折月道:“你家主子这两只手,成天被玉容膏滋养,怎可以用来洗碗呢?万一伤到了可不好了,所以委屈小兄弟一回啦。”
“是。”折月并无二话,他只是纳闷地看了姜萝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烂摊子丢给折月后,姜萝沐浴月色,回了寝房。
蓉儿压根儿不敢入睡,姜萝一入内,她便毕恭毕敬迎上来:“夫人,您来了。”
蓉儿有意不监视姜萝,意图用这一点松懈职务的好处,来对姜萝谄媚。
奈何,姜萝压根儿不领情。
她入了屋,把门上闩。随后信手拆解发髻间的珠花玛瑙银簪,放回妆奁之中。揭开锦服华袍,搽去脂粉,每一件事都无需假借他人之手。
蓉儿在一旁观望,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感到胆战心惊。她不知姜萝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只知道姜萝在折磨她,姜萝要她亲眼看清楚,不必她在旁服侍,姜萝也能妥善安置好自个儿。
于姜萝而言,她不重要,也不是不可替代。
姜萝掬水洗了脸,忽然仁慈地朝蓉儿伸出手:“把干帕子拿给我。”
蓉儿终于有了用处,她大喜过望,奉上帕子。
姜萝缓慢地擦去脸上的水,还原成清丽婉约的清水脸子,好似邻家小姑娘,亲和又温柔。
果然,她不合适深宅大院里的打扮,待她卸下那一身不合体的大衣裳以及浓妆艳抹的装束,这才感到魂魄归体,又有了活气儿。
姜萝挑了一件轻薄的象牙白软缎绣卷草纹窄袖亵衣上身,她窝回床围子里,喊蓉儿作陪:“别走,坐下聊聊天吧。”
许是姜萝一副要入睡的打扮,让蓉儿放松了不少。
蓉儿讨好地靠近,自己寻了一张凳子落座:“夫人想聊什么?”
姜萝从枕头下抽出一柄纤薄的匕首,探手去够到烛光。凛冽的刃面置于烛火上灼了灼,她郑重地同蓉儿解释:“如果想要破肤入骨,最好是把匕首烧一烧,这般破开肌理造成的伤痕便不容易溃烂。不少军营里头取那些刺入军士皮肉的箭矢,就是用的此法。”
蓉儿莫名畏惧起姜萝,难以招架地咽了咽唾沫。
姜萝又是甜美一笑:“哦,他们还会喝酒壮胆,只可惜,咱们没有酒。”
这事儿说来十分遗憾,姜萝摇了摇头。
蓉儿掌心已然沁出热汗,她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提醒到姜萝什么。
真是奇怪,一个比她年幼的小姑娘,口舌上尊称她一句“夫人”也就罢了,为何会被姜萝震慑住?
姜萝,好似一条美人蛇呀。
“夫人……”蓉儿决定先发制人,跪倒在地,“是大公子逼奴婢说出您的行踪,奴婢若是不说,只有死路一条啊!”
姜萝赤足下地,屋里燃着炭盆,青石地砖踩着其实并不冷。
她一步步走向蓉儿,用匕首挑起丫鬟的下颚:“我明白的,你也是身不由己。”
“是。”蓉儿眼眶生潮。
“毕竟,陆观潮会让你死,而我不会。比起背叛他,还是背叛我比较好。”姜萝弯唇,“你在欺我比陆观潮好讲话。”
“奴婢不敢……”
“你敢。”姜萝微微抬起白净的下颚,诱她去看颈上那一道红痕,“我险些因你的告密,命丧他手。”
“不会的!”蓉儿惶恐地大喊,“大公子不舍得杀您,他不会杀您的!”
姜萝倏忽笑了:“原来,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啊。”
只要不死,受尽折磨也无碍。
“既然你对我这么狠心,我为什么还要饶你?”说完,姜萝手起刀落,匕首径直刺入蓉儿的腿骨。她面色不改,还拧了一把刀柄。
钻心的痛一下子袭上蓉儿的心头,她脊骨发麻,浑身发抖,想要求饶却又不敢。她害怕姜萝,害怕这个美丽的姑娘。
恶鬼啊!犹如魑魅魍魉的女子。
姜萝的指腹沾了沾那些满溢出来的鲜血,笑了声:“你看,你算准了我不会死。我也算准了即使我杀了你,陆观潮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蓉儿终于明白了姜萝的可怖之处。
她不是不会报复,而是不屑报复。待姜萝玩明白了规则后,蓉儿必死无疑。
蓉儿不得不承认,在陆观潮眼中,每个人的命都有价值,而蓉儿是奴,她的命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