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运气不错,赌赢了。
可,令姜萝不安的是,皇帝仍迟迟没有松口认下她。
他在犹豫什么?
皇帝心里五味杂陈,他一见到姜萝就信她乃凌月亲女,但天家已经把三公主认回了宫中,若他临时改口,皇家的颜面何存?!
有时,尊严比错误更重要。他不能令皇家蒙羞。
姜萝算准了所有事,却参不透人心。
她竟也有点后悔了,或许不该这么莽撞,不该一意孤行去刺探君王。
姜萝六神无主,下意识望向苏流风。
兄长无奈地垂下浓长眼睫,似乎在怪罪她胆大妄为,竟挑衅天家。
唉。苏流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不动声色,于暗处抛掷出一枚香丸。
也是这时,二公主姜敏撩帘入内。
姜敏独得帝后宠爱于一身,一贯张扬跋扈。她曾得过天子口谕,特许皇女挽弓入内。
姜敏一袭织金箭袖红衣,乌发包入白玉冠中,明眸皓齿,英姿飒爽。她背负箭筒与狼皮长弓,阔步入内。她朝皇帝行了礼:“父皇,儿臣今日猎了一只獐子,瞧着皮色不错,待会儿扒了皮进献于您。”
说完,她又装不知内情的模样,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姜萝,挑眉:“哪来的小喽啰,胆大包天,竟无视圣威,冒犯天家。”
这是姜萝两辈子的梦魇,得知姜敏来了以后,她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
但姜萝急于确认一件事,她不能怕。
姜萝抬眸,扫了姜敏一眼。对方看她的眼神陌生,甚至没将她放在眼里。
姜萝意识到一件事,或许这辈子的姜敏并没重生。
重生的特定条件应当是和她有关系的人,且死于旁人刀下,譬如死于陆观潮手下的她,又譬如死于苏流风手下的陆观潮。
姜敏的出现恰好解了皇帝的围,他把这事儿踢蹴鞠似的抛给了姜敏,询问她的意见:“依敏儿之见,哪位三皇妹是真正的皇家血脉?”
这话说得姜萝心凉,性命攸关的大事,皇帝竟也能拿来权衡、抉择,甚至取舍。
她明白了自己的价值,她可有可无。
姜敏勾唇,故意避重就轻地答话:“儿臣只想问父亲一句,若认下这位三皇妹,下一次再来一位更像的孩子,且带来了更多凌月主子的用物与证词,那父皇是不是还要再更换一次皇裔?天家的事,一次次这般儿戏,jsg如何是好?”
她的心思歹毒极了,她这话有意无意质疑两位公主的真伪,言下之意是一个都不想留。
但皇帝疼爱她,只会当成女孩儿明艳带刺的童真话,并不会真正计较。
姜萝知道,有了姜敏搅局,恐怕事态发展变得更复杂了。
怎么办呢……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刻,一阵悠然梵唱响起。
皇帐被辉煌锡杖高高挑起,打着红绦银漆伞的侍女鱼贯而入,茉莉瑞香四下浮动,那是侍从们就地洒上泡了香料的圣水。
玄明神官蒙罗披一身华贵佛衣入内,皇帝急忙起身相迎:“神官,你怎么亲自来了?”
蒙罗扫了一眼营帐里乱成一锅粥的情形,心下了然。
他抬手,点了一下姜萝的眉心红痣,含笑:“陛下,这是金凤归巢的神谕。今日有佛入梦,告知我,有重要的人回大月王朝了。”
神官的话和很有佛缘的苏流风的话不谋而合,皇帝信了几分。
他大喜,搀起姜萝:“你果然是朕的孩子。”
姜萝顺势依偎进皇帝的怀抱,哽咽:“父君,我终于回来了。”
“你是凌月的孩子!真像啊……我的外孙女,你回来了!”最后关头,外祖母季氏才出面认清,确实姜萝的身份。真狡猾,只愿意锦上添花。
赝品公主看到这一幕,实在沉不住气,竟拔腿跑出大帐。她跑得越慌张,越是做贼心虚。
侍从去追,然而最后只带回了她的尸体。
想也知道,假公主背后牵涉的势力太多,陆观潮不会让她活命的。真可惜,她成了政治阴谋的牺牲品。
而蒙罗也在皇帝身边寻找他在意的那个人。
濛濛雨夜里,曾有戴面具的年轻郎君入大殿找他。
身材修长秀美的少年郎淋着雨,衣布受雨水浸泡,变成燕羽灰。
他凉凉开口,同蒙罗说:“做个交易吧,蒙罗。我为你翻译佛典,你为我办几桩事。”
蒙罗大惊失色:“你是……奉?你竟敢回来!”
“难得见面,还是不要这样剑拔弩张讲话了。”少年仍是温和地开口,“你该知道的,若是我再筹募一支可以翻译佛典的队伍,杀伤力该有多大。我手掌佛典,便该称之为正道,不对吗?蒙罗,答应我,你已经没路可选了。”
烟雨迷蒙的夜晚啊,奉为了谁,愿意回到危机四伏的地狱呢?蒙罗静候他自投罗网。
第36章
姜萝恢复三皇女身份,前世所有恩宠与赏赐都回归一身。
她知道姜敏对她的恶意如影随形,既然躲不开,倒不如欣然接受。
姜萝也学着姜敏那般伶俐明艳,同父君撒娇讨要礼物:“父皇,儿臣初初回宫,许多宫廷礼制不明,读过的诗书也有限。先前听苏大人诵经声朗朗,心中感怀颇多,不知父皇能否委任苏大人指点皇女学识一职,让他当女儿的西席,多多教导儿臣?这般,女儿也不怕将来进出内廷宫宴,辱没天家的脸面了。”
她含羞带臊说完这话,明眸善睐间,颇有几分少年人知慕少艾的天真。
皇帝被姜萝触动,只当她仰慕苏流风的才情与俊美骨相,乐得满足她的愿望,也好拉近父女间的关系,当即笑道:“好好,不知苏卿意下如何?”
苏流风从善如流躬身:“臣自知才疏学浅,不堪三公主倚重,唯恐辜负天家信赖。只君主授命,臣不该推诿,自当鞠躬尽瘁,悉心指点皇女功课,以报效皇恩。”
苏流风一番进退得体的话,很合皇帝心意。
皇帝将今日定为庆贺日,命御膳房的御厨架火烤猎物,庆贺三公主回宫。
而那个假公主的尸首,用席子一裹便丢开至一处,血蔓延了一地,皇帝连看都没去看过一眼。
姜萝退出皇帐,赵嬷嬷腿骨打着哆嗦,抬手迎她回房。
半道上,姜敏策马追来,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审视姜萝:“谁把你带到皇帝面前的?”
姜萝装傻充愣:“二姐说什么?阿萝不懂。”
“哼。”姜敏冷笑一声,“天家出行,禁卫军随侍左右,将整个皇帐围困得固若金汤。你倒厉害,不但知晓狩场所在,还能突破重围见到皇帝,甚至叫得动玄明神官帮腔。你背后究竟有什么势力,又是谁在帮你?”
“二姐这话倒冤枉我了,我可是被侍卫押解至父皇面前的。”姜萝抬头,指着脖颈上那一条条凝血的伤痕,“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难,我才能见到我的家人啊。定是母亲显灵了,让我能够重新回家。”
“我不管你有什么心思,但你给我记住。若是你贪图你不该得的东西,我定会给你长一个教训的。”
“嗯,阿萝明白了。”姜萝乖巧行了礼,再度离开。
她的身后,一道视线紧紧贴着脊背骨,是姜敏一直凝视姜萝。
在皇姐眼里,她讨要苏流风的行径一定很愚蠢。
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官罢了,和他拉帮结派,没有前途可言。若真想学礼制,挑礼部侍郎陆观潮才是不二之选。
恐怕姜敏敲破脑袋,也想不出她出其不意的招数背后的深意——姜萝只是,思念先生了。
晚上。
深山官宴,姜萝疲累,没有出席。
皇女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孩儿,有点骄矜的小脾气在身,皇帝并不会怪罪。
甚至,皇帝反而厌恶唯唯诺诺的胆小孩子,觉得太过小家子气,令皇族蒙羞。
皇帝特地命侍卫给姜萝送肉食,以示关爱。
苏流风根据品阶坐于筵席末流,他正要自告奋勇接过送食一事,正好探望一下妹妹。
怎料人还不曾站起,陆观潮已眼尖瞧见他的动作,毅然起身,跨步上前,跪于天家面前:“巡狩宴飨本就由礼部负责,三公主初回宫闱,臣等唯恐招待不周,就由臣陪着侍卫一同为三公主送食吧,正好问一问公主的酒食偏好,好让膳部的官吏记录于册。”
皇帝在外,又有朝臣随行,膳食便不由尚食局司膳女官布置,陆观潮要负责此事,合情合理。
更何况,姜萝乃未婚独身的公主,皇帝乐得筹办儿女亲事,故而并不排斥皇女们接触朝中俊秀的独身儿郎。
只要皇儿女们不触碰政治,手伸太长,或做出令天家蒙羞的事,忤逆他的天威,皇帝也算是一位包容皇裔的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