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气息微顿,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盯着苏流风的动作,一瞬不瞬。
古灵精怪的可爱模样,倒也不躲。
她不怕苏流风。
郎君衣袖里的山桃花香,因布料震颤而抖出,若有似无的香,萦绕住姜萝。
她有点头脑发昏,直到苏流风捻下一团柳絮,比给她看,“鬓边沾了柳絮,仔细落到眼睛里。”
“定是方才撩帘指点蓉儿买菜沾上的。”姜萝眨了眨眼,羞赧一笑,“我还当先生是想摸一摸我的头发,还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今日梳妆丫鬟手艺巧得很,梳得发髻漂亮利落,我舍不得弄乱呢!”
“那下一回,我定会事先询问你。”
苏流风的温柔一贯很知分寸。
“倒也不必,出其不意才好。无论先生是要揉头,还是帮我打理衣冠,我都觉得惊喜。”姜萝兴致盎然地道,“先生,我喜欢亲近您。”
孩子气的话又是令苏流风一怔。
这是对长者的依恋吗?
苏流风忽然不敢接近姜萝了,他怕自己有朝一日,僭越礼制。
倘若超乎师长、兄妹的情谊,存有私心,他会辜负姜萝的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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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苏流风送姜萝吃完饭归府后,又佩上了遮面的面具。
他和蒙罗约好今夜见面,苏流风为蒙罗翻译那一摞晦涩难读的佛典。
飞身擅闯玄明神宫,一路畅通无阻。
屋檐的廊庑底下,挂着三重灯坠的红纱佛灯,最底部的莲花座上悬一方明镜,上绘栩栩如生的佛像。
苏流风没有多看这些绘佛,他闭上眼,凭借儿时记忆,迈入房中。
蒙罗如苏流风小时候那样端坐于锦榻上。
他听到脚步声,适时开口:“奉,你来了。”
苏流风:“嗯。”
“我一直很好奇,为何在岐族带领之下,玄明神宫能近八百年长盛不衰,甚至历经数个王朝更迭兴亡。你们佛子,究竟有什么样的通天本事?能探知天意?”蒙jsg罗倏忽睁开眼,嗓音里带一丝狠厉,“又或者说,这本佛典里……藏着什么宝藏?”
“我不知道。母亲只教了我译文的方法,从未透露过佛典里的内容。”苏流风低下眼睫,淡定自若地坐在毡席上。他盘足打坐,翻开矮案放着的那本封尘已久的佛典。
“奉,你有高才,不如为我招募,入我神宫中,当神官身边的神侍,往后,你我化敌为友,一块儿享受众生朝拜?”
“不了,我已入红尘,心有牵挂,不会再返佛门。”苏流风抬头,那双凤眸含着骤雪寒霜,冷得惊人,“蒙罗,上前,听经。”
恰巧,一记木鱼声落下。
咚咚,悠远绵长。
……
苏流风从玄明神宫回来时,已经是丑时,他再睡两个时辰便要上值了。
换好了雪色中衣,临睡前,苏流风忽然喊醒砚台,托他寅时以自己的名义往官署里传个话,就说他不慎落马伤了颈子,得告假几日。
砚台望着完好无损的主人家,一时闹不清对方话里的意思。
转念一想,他只是个跑腿的,何须事事都打听清楚,安心办差就好了。
不过今天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兢兢业业的苏大人,竟会躲懒几日,还冒着耽误皇差的风险。
苏流风没有和砚台说太多,他嘱咐完事情后,再次回了屋里。
烛光已熄,昏暗的室内,苏流风垂首,坐在床边。
和蒙罗的几次切磋,让他清晰意识到一件事——他是修罗子。绘满邪佛的后颈,或许有朝一日会给阿萝招来灾厄……
不如毁去。
苏流风下定了决心。
他抽出一支用来扣莲花冠的银簪,狠心剜下皮骨。
鲜血鲜艳,一滴又一滴,顺着郎君白皙的腕骨,滑入袖臂之中。
破肤刺骨明明很疼,但苏流风毫不畏惧。
他轻描淡写地收刃、清洗血迹、上药止血,一应步骤按部就班。
羸弱的少年郎,连哼都没哼一声。
第39章
苏流风受伤的事很快传入公主府。
姜萝吃了一惊,顾不上正在梳妆,她拨开丫鬟的手,急匆匆拎裙跑出内室。
才奔了一半路,一只落地的流苏簪子坠地,惊扰了她的神魂。
姜萝痴痴地伫立原地,这时才记起,她是公主,一言一行都要有个章程,可不能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万一她表现得不够得体,让人生疑,给苏流风惹是生非怎么办呢?
赵嬷嬷顺势追来,她指尖捉着一件满绣海水江岸花蝶纹斗篷披上姜萝的肩,小声规劝:“晨起时露水重,殿下即便贪凉也不可赤足下地,仔细受寒。”
她什么都懂,知姜萝仓皇无措,情绪外露皆因苏流风而起。
但赵嬷嬷做事又那么妥善体贴,三言两语掩盖了姜萝的失态,把所有不合常理的事归咎于一个青春少女的烂漫。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相信,天真无邪的公主,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去吹吹风。
姜萝感激地握了一下赵嬷嬷的手,她懂嬷嬷的意思,当即开怀地笑:“我还当今早院子那棵杏花树会开呢,心急火燎跑过来,结果大失所望!”
赵嬷嬷抿唇一笑:“等开花后,奴婢给您择几朵沏泡香饮子喝。”
“那可太好了。”
她们有说有笑地回了内室,任由梳妆丫鬟抿头发。
待妆点合意后,姜萝漫不经心地开口:“让库房准备些老山参与燕窝,再带一盒御赐的花容膏,先以‘三公主’的名义送往苏府去,明日我再去探望先生。”
今天是苏流风蒙大难的第一日,定有许多想拉拢他的官吏献殷勤,姜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上赶着见面,以免多心的人拿话做文章。她既是学生,先送礼,隔天登门拜访,便是周全地尽到了所有礼数与义务。
话虽如此,夜里姜萝却没睡很好。
天蒙蒙亮她就醒了。
衣裙都没怎么挑拣,一个劲儿地点头,纵容丫鬟们随心打扮。
只是临出门时,姜萝特意把那一支苏流风赠的簪子插入了乌油油的发髻间。
如姜萝所料,苏府昨日确实如打仗一般,什么人都登门拜客。
苏流风一个伤员不得不起身感激同僚的见面礼,他庆幸姜萝没有这个时候来看望他,若公主亲昵之举落在那些,本就艳羡苏流风官运亨通的同僚眼中,还不知会造起什么荤色谣言。
他被人说三道四无碍,却不想姜萝受恶言中伤。更不想,不知情的外人将他们的兄妹情谊污名化,曲解成风月事的暧昧。
幸而,平日私底下的见面,他背负了教授公主的皇恩,外人看不见,也不好置喙君主的决策。
那是苏流风合理的、能见妹妹的机会。
郎君叹了一口气。他蹙紧了黛色眉峰,静倚在床围子一侧,美得好似山明水秀的丹青画。只是,他失了血,唇色渐次发白,又被养身的山参吊了回来,身体令人忧心。
不过他不后悔自。残。
苏流风作为岐族佛子“奉”的时候,后颈那一块遇热便会显形的刺青,给他带来了不少灾祸。甚至还给族人造成了灭顶之灾。
他既然已入官场,就不能被人拿捏住这个短处做文章。不然哪天再遇热,后颈出现邪佛印记,到时候他的真身会败露,业族的蒙罗神官或皇帝看到了,和他牵连在一起的姜萝就会有危险。
苏流风不能置她于不顾。
没等他再度躺下,屋外恰逢其会响起了姜萝急促的脚步声。
她的端庄与矜持,一进苏家就荡然无存。
屋里仅剩下她和苏流风二人,一见憔悴虚弱的少年郎,姜萝鼻腔发酸,飞奔上前。
她屈膝盘在床边,慌张地握住了苏流风的手,轻声问:“好端端的,先生怎么伤着了?”
偏偏是在后颈,还是有绘着“邪佛”墨迹的地方。
姜萝不认为先生是个莽撞的人,他不会心血来潮忽然想去骑马。
苏流风含笑:“只是刮擦了些皮肉,不打紧的。”
他还是隐瞒了“邪佛”一事,姜萝总因他的付出而心生愧疚。她被逼上了绝路,他不想让她再承担更多恩情。
为家妹分忧,本该是兄长的分内之事。
他是她的家人啊。
“您疼吗?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您最谨慎的一个人,偏偏我不在身旁看顾,您就一回接一回,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姜萝才说几句话,又心疼地蓄满泪花,她真不想成爱哭鬼,但她希望先生能平安。
苏流风垂下浓密眼睫,细思了好一会儿。
其实……不算疼么?
但他莫名的违背了本心,道了句:“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