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殷切地道:“您待阿萝实在好,阿萝也对您说一句贴己话。宫里的老人儿应当都知道我母亲与二皇姐生母的过节,那是血海深仇,绝不可能忘记。我同皇后娘娘深交,并无好处,也不会越过二皇姐的地位去。二皇姐又同大皇兄自幼关系密切,还有皇后娘娘怜惜庇护,我去碰那个硬刺儿,岂不是自讨苦吃?与其左右不逢源,倒不如寻个愿意待我实心实意的人。”
这话说来,柔贵妃倒有了印象。先前她的耳报神传来话,说中宫不待见三公主,她两个奴婢还被罚站殿外。
柔贵妃盈盈一笑,风情万种:“三公主的意思是?”
“若阿萝想要在深宫掖庭中活下去,势必要寻个倚仗,四弟便是不二之选……贵妃娘娘,我不想坐以待毙挨二皇姐的打,我与您实在投契,想寻您当一方靠山。”
她话说得隐晦,也有抬举之意。姜萝赞四弟姜河有潜龙之姿,毕竟这个年头了,储君还未曾册立。
“你呀,真是可怜人。”柔贵妃知道姜萝已是穷途末路,倒不如卖皇女一个好。她捧起女孩儿的手,绘满鎏金牡丹纹的护甲轻轻拍了拍姜萝的手背,“好孩子。你母亲生前同我是常有来往的,我待你真如姨母一样亲近。往后你多来兰溪殿坐坐,陪我解解闷。”
姜萝顺从地伏于她膝上,犹如一只弱小无依的幼兽:“是,阿萝一定常来看望柔贵妃。”
她这一片浮萍终于寻到了暂时落脚的彼岸,可应对往后袭来的狂风骤雨了。
姜萝前脚刚离开兰溪殿,后脚就有宫人把“柔贵妃接见姜萝”一事报到了坤宁宫中。各个宫阙都由自家的奴才把守,固若jsg金汤。她们待了多久,兴许外人能知晓,聊了什么,却没法子探听。
皇后猜也知王柔那起子秋后蚱蜢蹦跶的小手段,搦不死人,倒恶心人。
她心平气和摘了金簪,冷笑道:“这个王柔,倒是真懂见缝插针的。”
皇后虽嘴上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倒有几分后悔。当初为了姜敏的颜面,她特地给了姜萝冷眼,故意把这个孩子往外打发。怎料到她造化惊人,竟能得皇帝的眼缘。
如今拉拢不来,让柔贵妃捡了个大便宜。
皇后抿唇,腹诽:贵妃终是天家的妾。一个妾生的庶出子,休想爬到本宫头上作威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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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萝赶在宫门落钥前出宫,马车行驶于红墙琉璃瓦的宫道中。
车轮滚过,携风卷起几朵抖落的杏花,马车辙迹上一星白瓣儿一星污泥。
姜萝恰好撞上各个府衙下值时分,人声鼎沸。不少青袍绯袍的官吏陆陆续续走出官署,商量晚间上哪家酒肆或茶楼设宴小坐。
姜萝是公主,皇权为上,文武百官都该避让她的车轿,然而她不想恃宠生娇,即便是面子情也该赠予这些勤勉操劳的官员,于是她叫停了车夫,把马车停靠墙根一隅,给旁人让道。
官员们不蠢,一看华盖鸾凤马车便知这是皇女的车架,老辈的官员不敢冒犯,避得远远的,后生尚有年少慕艾的心,知道两位适婚公主都还没婚配,驸马都尉需从年轻子弟里面找,他们都有“尚公主”的渺茫机会。
苏流风近日得皇帝赏识,给他授了个实职,擢升为大理寺任左寺丞,正五品。
翰林院的同僚们无不艳羡他的际遇,恭贺苏流风平步青云,甚至猜皇帝是否也相中了苏流风的学识与俊容,想要招他为天家女婿。
交好的大理寺正胡杏林勾上苏流风的肩膀,害稳重的郎君一踉跄,他笑问:“苏大人,今夜来我府上喝酒吗?”
苏流风婉拒:“不了,还有一桩案卷要详复。”
“你还真是无趣。”胡杏林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华贵马车,忽然发了痴,“苏大人,你见过这位刚回宫的三公主……殿下生得貌美么?”
此言一出,苏流风微不可查地蹙起眉棱,凤眸含雪,稍冷了些:“胡大人……”
他正要抬官样文章话,敲打胡杏林犯下口舌罪业,不可背后调侃天家贵胄。
然而,当他下意识顺着胡杏林的视线,稍抬下颌,瞥见华贵的马车时,蓦然怔住了。
是姜萝出行备的马车啊,难怪胡杏林提到了家妹。
真凑巧,姜萝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又嫌夏夜无风,车厢里闷热。她小心打起喜鹊团窠暗花缎车帘,朝外环顾四周——
年轻的官吏似乎有意任公主打量,刻意离马车很近,时不时理一理常服衣袖上的褶皱,抑或是摆正乌纱帽。
姜萝秾丽灵动的杏眼没有在这些人身上停留一瞬,她一眼就被人潮中鹤立鸡群的苏流风吸引住了。
先生一如既往朴素,身上除了那件浆洗干净的白鹇补圆领衫常服,不曾佩戴旁的珠串。哪里像这些轻狂的年轻人,知道皇帝近日敬重佛法,京中时兴绿玛瑙佛手串,便一个个人手一把,全戴上了,硬蹭上佛缘。
可苏流风不骄不躁,依旧是按照自己的步调行进。他与众不同,遗世独立,身上别有一种纯粹洁净的气质,如冬日柿树上的一捧厚雪,冷情中糅杂蓬松暖绒。
姜萝看得痴了,眸子一瞬不瞬,挪不开眼。
恰好郎君一偏头,情愫内敛的凤眸对上了姜萝。
止风休雪的对视,贯穿红尘滚滚千万年。
人声喧闹,苏流风不为匆匆人影所乱。顷刻间,他极有默契地朝妹妹微笑,唇角上扬,郎艳独绝。
姜萝因他含笑的眉目而动容,心绪逐渐柔软,春风化雨,滋润荒原。
她也报以一笑。
少女笑眸弯弯,见眉不见眼,以无声口吻唤他,带点挑逗意味:“先生,好呀。”
熟识男女打一照面,彼此存着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做完了坏事,姜萝莫名耳廓略微灼热。怕人发现,她率先做贼心虚放下了车帘。
真是奇怪呀!
于私,她见的是兄长;于公,她见的是师长。
姜萝躲什么呢!
鬼鬼祟祟的动作,惹外人起疑,倒平白落人口实,要成饭后佐酒的野趣逸闻了。
犹豫再三,姜萝鼓起勇气撩帘。这一回,小姑娘用漂亮的杏眸去追,苏流风已不见踪迹。
他还是……顾及皇女在百官面前的名声,很避嫌。
姜萝顿感索然无味,催促赵嬷嬷快打马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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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苏流风又来给姜萝上课。
宫里狭路相逢,她莫名被苏流风拒于千里之外,心里存了气,有意刁难先生。
待换过衣裳的苏流风刚踏入内室,蓉儿依照姜萝之前的吩咐,立马把门关得严丝合缝,一副严防死守不让苏流风逃跑的架势。
苏流风闹不清姜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坐在食案前的姜萝噘起樱唇,上翘小嘴能挂个油瓶,阴阳怪气开口:“我在家宅里焦急等待先生授课,您倒好,姗姗来迟,一点都不盼着见我。看这一身,分明是洗了头发还沐了浴,甚至连衣裳都换了。可见我在您心里没有半分要紧,于路边阿猫阿狗无异。”
苏流风不知哪处开罪了小姑娘,讨饶:“阿萝在闹孩子气么?若我哪处做得不对,我向你赔礼道歉。”
半点脾气都没有,妹妹要打要骂,他颈骨一低,马上踏实认错,洗心革面做人,完全不辩驳。
苏流风十足的体贴,倒显得姜萝性子更坏了!
气不打一处来,姜萝拿他没办法,塌了肩膀,冷哼哼:“我只是讨厌您在外避着我……我是什么牛鬼蛇神吗?您那么怕和我扯上关系!便是不能说话,让我多看您两眼总可以吧?”
她这话,到底是夸还是骂?苏流风哑然失笑,觉得姜萝十分有趣。
“我在这里,不跑。阿萝想看多久都可以。”他温柔地开腔,婉转言语里,数种柔情牵绊,蛊惑人心,奈何苏流风全然不知自个儿手段高明。
倒是姜萝被绕进去,被缠绵若春风的话消融了所有锐气与锋利。她头一次结巴了,期期艾艾,又不愿服输:“您当然跑不了了……您今晚来了公主府,插翅难飞。我甚至连门都关好了,这样就没人能来打扰我与先生碰面。”
苏流风缄默不语。
半天听不到先生的答复,姜萝后颈子肉一阵紧绷,好似奶猫崽子被提溜起了皮肉,心里惶惶不宁。
他是生气了吗?
姜萝做贼心虚,一抬眸,就着橘色的堂灯窥视先生的脸。
幸好,郎君的嘴角还噙着若有似无的浅笑,温雅极了,他的心情一如既往很好。
等等,她怕什么啊?不是说好了惩治苏流风一番吗?姜萝真要给自己一记大耳刮子了,她既怂又弱,哪来的熊心豹子胆招惹先生的?
算了。
姜萝轻咳两声,推了推眼前的山里红(山楂)锅盔与黑芝麻酥饼,欲寻个喝茶吃点心的借口,与先生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