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定当鞠躬尽瘁。”苏流风余光冷冷瞥了陆观潮一眼,“为陛下分忧解难。”
陆观潮气得薄唇紧抿,但他只能认栽。明月堂这团火惹恼了皇帝,陆观潮也不能纵容火势蔓延,烧到他身上。
至于苏流风……
陆观潮微微眯起眉眼:苏流风一次两次逃脱他的招数,还能求得玄明神官相助,他究竟是何人?
幸而苏流风早已毁去后颈,毁了岐族佛子奉与世间唯一的联系,没人能查到苏流风的底细。
陆观潮:“苏大人办案明察秋毫,倒是本官疏忽了。”
苏流风不卑不亢:“陆大人言重,这些都是咱们做臣子的本分罢了。”
几日后,陆观潮放弃了一个堂口的暗卫,命他们以“明月堂”的身份作乱,并故意暴露老巢,诱苏流风领jsg来锦衣卫包剿。
苏流风成功铲除了明月堂。
但两人心知肚明,这只是一个遮羞的幌子。
苏流风需要给皇帝交差,陆观潮需要守宫(壁虎)断尾自保势力。
死了两个堂口的人,陆观潮损失惨重。但很快,他明白了苏流风真正的用意——苏流风深知自己杀不死陆观潮,但他要陆观潮心生警惕。切莫在他眼皮底子下动作,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陆观潮对苏流风恨之入骨,短时间内却决不能杀他。一旦动手,皇帝会怀疑“明月堂”死而复生,也会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明月堂”的诡计。贼人非但不收手,竟猖狂妄为,还企图杀害朝廷派来剿灭叛军的大臣。
那么,陆观潮迎来的将会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不仅不能伤苏流风,还要保住情敌的命,直到皇帝忘记这件事。
陆观潮砸碎了一只茶碗:“该死,竟是苏流风的一石二鸟之计。他果真如上一世那般奸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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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苏流风并不是什么损失都没有。
杀敌三千自损八百,他兵行险着,在蒙罗面前暴露了真身。
但苏流风知道,他瞒不了多久。
蒙罗的耳目众多,早晚会查到他这个初入庙堂的小臣子。
这个秘密,与其让蒙罗发现,倒不如由苏流风拿来做筹码,再换一次庇护妹妹的机会。
这一夜,月黑风高,蒙罗果真又邀请苏流风登一回神宫。
为了报答蒙罗第二次帮忙,苏流风主动提议为他多翻译几页佛典。
蒙罗亲自下地,踏在金砖铺地上,为苏流风端了一杯清香四溢的好茶,“奉,我真没想到,你就是年轻有为的苏流风苏大人。”
“是。”苏流风只笑不语,依旧气定神闲。
今日一事,苏流风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得对不对,幸好有蒙罗相助,他得到了好结果。
他暂时安全了,阿萝也是。
无人再敢暗杀他。
但苏流风也知道,为了让皇帝下达歼灭明月堂的旨意,他求助于蒙罗,实在太过冒险。
别看蒙罗如今和他谈笑风生,等苏流风翻译完佛典那日,蒙罗必定会杀了他。
然而,从苏流风第一次决定求助于蒙罗,帮姜萝重回宫闱时,他就已经陷入死局,没有退路了。
世上,只能有一个佛子,那就是业族蒙罗。
幸好,苏流风不后悔迄今为止做的全部决策。
他不后悔遇见姜萝。
也不后悔为了阿萝而死。
这是兄长与师长的温柔,也只能是……家人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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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苏流风受伤的事连同皇帝派下的赏赐一并传递到公主府。
得到消息,姜萝整个人都懵了。她再三同福寿打听:“您是说,那日苏先生背上受了很重的刀伤?”
福寿大太监一仰首,叹息:“那可不!殿下是不知道啊,当时苏先生为了自证,亲手揭开的官服,后背血淋淋的一道伤,奴才看着都肉疼。”
姜萝心有戚戚,怎会不知苏流风这一场戏是演的?但那伤可不是造假。
先生自。残,该有多疼啊?
都过去好一段时日了,他竟没和她讲!
姜萝接下了赏赐,给福寿塞了一个金铸的小元宝。这一回,老谋深算的大太监没要,他拍了拍赵嬷嬷的手,没瞧姜萝的脸,话却是故意说给殿下听的。福寿意有所指地道:“公主是富贵人,哪能受您的赏赐啊?这一趟跑腿,奴才不累,奴才心甘情愿。”
他算是瞧明白了,能让皇帝短时间内另眼相待的姜萝哪里是庸才,这就是个福星!他算是押对宝了!
人情礼一收一送,不就两消了么?他和三公主的情谊得长长久久,往后才能留作一张保命的底牌。
姜萝也没有再逼赵嬷嬷给好处,她和福寿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一笑。她目送福寿呼啦啦一队人离开公主府。
天家最是抢阳斗胜的地界,福寿是太监中的主子,从他的态度就能看出,姜萝的地位暂时稳了,不再是小可怜了。
只是先生……
姜萝心乱如麻,招呼赵嬷嬷:“嬷嬷。请您炖两盅补血益气的药膳鸡汤,装食盒里带到苏府上。哦,再取些敷外伤的名贵药材与祛疤的药膏,咱们等先生下晚衙了,登门拜访去。”
自家公主殿下心系苏先生,赵嬷嬷起了打趣的心思:“殿下别急,苏大人都能上朝会了,可见伤势不算重。”
“您是不懂先生什么样的人,他最爱勉强自己。”姜萝心急火燎说完这话,忽然面上烧红,一瞥赵嬷嬷,果然在看她笑话。小姑娘结巴,“我、我的意思是……”
赵嬷嬷噗嗤一笑,慈爱的道:“是,奴婢不了解苏先生。可奴婢知道苏先生人好,明明是他邀功请赏的事,却能特意帮您善后,还圆好了私出京城的借口,让陛下对您有个好印象。凭这一点来看,苏大人做事圆融周密,是个可托付的好人。”
“嗯,先生的确是个好人。”
晚间的时候,姜萝只带了赵嬷嬷以及折月,轻车简从登了苏府。
苏流风近日负伤且立了大功,大理寺官署上上下下都沾了苏流风的光,与有荣焉,一行人在六部五寺里行走,胸膛更挺了,走路也更精神气了,就连光禄寺被他们自信的光芒扎到眼睛,给的团膳都讨好似的多添了几块蜜汁烧肉。
然而,香饽饽苏流风在家里全没在外的威风,一入府邸就虚弱不堪,被家妹抵在了门板上。
赵嬷嬷和折月避开眼,一个低头拆腰上的白玉络子,一个飞檐走壁出院子沽酒喝。
苏流风低了下巴,扫一眼衣襟前气呼呼的小姑娘,噙笑:“阿萝来了。”
“您还有脸笑?”姜萝不满。
哪知,苏流风笑意更深,眨眼,无辜说:“阿萝来看望师长,我很高兴。”
“……算了。”他真的很懂以柔克刚,温雅的嗓音一出来,姜萝提不起劲儿折腾他了。姜萝败下阵,她拉过苏流风的手腕,牵他入房里,紧闭上门板。
昏暗的室内,明艳的小姑娘抱臂,命令:“先生,脱了!”
“……嗯?”苏流风困惑不已。郎君皱了皱眉,再三确认姜萝口中的话,“你是要我……脱外袍么?”
应该是常服沾了风尘,呛到姜萝了。
的确不妥。
他思忖一会儿,白皙修长的指骨搭上圆领外衫。直到姜萝又说了一句话,一贯稳重的兄长终于遏制不住惊诧,指节颤抖了一下。
她说:“先生,全脱了!”
第44章
苏流风终于忍不住了,他从唇齿间,艰涩挤出两个字:“为何?”
言简意赅,带点冰清水冷。
“我只是想瞧瞧您的伤?”姜萝呆滞,说完,她的埋怨一股脑儿倾泻出来,“您受了伤也不往公主府上说一声,我都不知道您伤得重不重。先前见您没伤啊,这伤是您自己弄的么?是不是没请大夫?伤口化脓染病了怎么办?发高热怎么办?您究竟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您?!”
说到后面,姜萝的声音都带点哽咽与颤抖。
“您是怎么一回事啊?一天不见就能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姜萝鼻尖酸酸疼疼的,热气直冲天灵盖。她一把抹了眼睛,强逼自己拿出气势来,“先生,您这样,我到底该怎么保护您啊。”
姜萝一顿控诉,看似破罐子破摔骂了苏流风一顿,但其实话语里的温情不减。
她是关心则乱。
苏流风静默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
他伸手想摸一摸姜萝的头,可指骨刚触上,就被炸毛的猫崽子姜萝一爪子拍下来:“别碰我!”
她在气头上,很不好劝。
苏流风只能让她亲眼看一看结痂了的伤势。
姜萝唯有确认了他的安危,她才肯消消火气。男人,不想妹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