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认得他,是大皇子姜涛。
看来皇后是使出杀手锏了。她知道皇女们寻依仗,要么兄,要么父。真是打瞌睡递上枕头,拿姜涛登上帝位后的庇护来当诱饵,钓姜萝这条鱼上钩。
姜萝故作殷切,甜甜喊了声:“大皇兄!阿萝方才入屋都没注意到你,是我失礼了。”
姜涛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无碍。为兄听说前些日子父皇病重,是你时不时前去探望父皇,哄他开心?”
姜萝羞赧地摸了摸鼻尖子:“不过是尽一尽孝心,御前都有福寿公公守着,我连绵薄之力都使不上,全添乱了。”
“阿萝这样便很好了,父皇欢喜最要紧。”姜涛叹了一口气,“那段时日,为兄接管了工部的职责,为衢州洪涝一事出谋划策,倒是没顾上父皇那头,得亏有你彩衣娱jsg亲。”
“大皇兄是天家的龙子,又怀有一颗忧国忧民的仁心,实在是百姓之幸事。国事为大,想必父皇知道了非但不会怪罪大皇兄,还会夸赞你。”
姜萝实在会讲话,这话隐隐在抬姜涛的皇裔位置,暗示他有潜龙之姿。
皇后很满意,之前悬着的心也悄没声儿放回肚子里。她想的没错,姜萝不是个傻姑娘,既然有皇后和大皇子愿意为她撑腰,她又何必舍近求远去兜搭柔贵妃呢?
这一顿饭,他们三人,吃得宾主尽欢。
皇后待她温柔,就连一贯高傲的大皇子也待她很有兄长的体贴。
姜萝面上虽笑,心里却一片寒浸浸的。她没有忘记上一世,她不慎被姜敏推入寒池中,瘦弱的小姑娘不住挣扎,可是衣裳泡了水发胀却越来越沉,把她直直拽入池底。
姜萝明明看到了不远处温书的大皇兄姜涛,但他袖手旁观,不愿喊人来救妹妹。
还是赵嬷嬷找到了她,催促宫人们捞起冻得面色发紫的皇女。
姜萝从那时起就明白了。
有价值的皇女才是妹妹,没用处的皇女不过是个招呼都懒得打的外人罢了。
……
辞别前,皇后还给了姜萝几块绣满清雅兰草的窗纱与一顶熏了艾叶的床幔纱帐,用于防蚊与蠓虫。
姜萝满载而归,凳子还没坐稳,她又起身去了一趟皇帝的寝宫。
皇帝看姜萝顺眼得很,一听福寿通传,他便准三女儿入内。
姜萝高高兴兴地捧着两层窗纱奉至皇帝面前:“父皇,这是儿臣用来防蚊的窗纱。儿臣想着,大家初来避暑山庄难免有筹备不周之处,特地送来给您先用。”
傻子都知道,宫闱之中,好东西都会紧着皇帝挑起,哪里需要姜萝献殷勤。
但她看起来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心性质朴,又在民间长大。亲情凉薄的天家最稀罕的就是这种天然的亲昵,即便姜萝有意装疯卖傻,皇帝也吃她这套。
果然,皇帝欢喜地摸了摸孩子的头:“阿萝真是懂事,竟然知道好东西都先呈给父皇。”
“嘿嘿,您是父亲嘛!儿臣既是您的孩子,自然要好好保护您。”
皇帝欣慰不已。
他余光一瞥,又看到姜萝白皙手背上赫然一块大包:“你这是蚊虫咬的?”
姜萝慌忙藏起了手:“没事,一点都不痒。”
她百般遮掩这些细枝末节的小地方,更显得孝心纯善。明明自己都怕蚊虫叮咬,有防蚊的窗纱却先顾虑长辈。
皇帝心尖生涩,三女儿是真的敬爱父辈。她虽蠢笨,却很难得。
于是,皇帝对福寿道:“让尚寝局的女官给三公主端一尊冰鉴去,再多分几块冰砖给长春园。夜里炎热,摆冰块降温,咱们阿萝也好入睡。”
姜萝忙不迭行礼:“多谢父皇。”
就这般,姜萝不但没献出窗纱,还空手套白狼领了一堆冰块回园子。
福寿对姜萝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您真是厉害啊!陛下今日刚到山庄,后宫各处娘娘都还没分冰的份例,独您一个得了皇帝的偏疼。您往后在奴才心里,就是这个!”
福寿竖起了大拇哥儿,夸赞她是顶峰的荣宠。
姜萝微微一笑:“也是您点醒了我……谁让我不懂宫中规矩,只有一片赤诚孝心呢?”
姜萝明白,这样的“蠢事”由她来办最好,她是乡下长大,不懂宫里规矩,做戏也有个名头与出路。
若是姜敏来扮蠢献殷勤,那只会招皇帝厌烦。谁不知道她生在天家,最懂规矩呢?
倒是误打误撞,给她寻到了一把登云梯。
姜萝两头讨好的事很快传入姜敏的耳朵里。
这个民间回来的三妹手段竟这般高明,笼络了父皇还不够,如今又要搭上皇后这艘船。
姜敏阴沉着俏脸,半晌无言。
她鲜少有警惕一个人的时候,特别是她轻敌,以为姜萝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看来,是她看走眼了。
若是皇后不顾念母女恩情,一心要招揽姜萝,那姜敏的处境就很危险了——她会变成一枚弃子。
既如此……她下了杀心:姜萝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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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避暑山庄荒着,皇帝就没来。
今年夏日燥,说一出是一出,乌泱泱的人挤入了宅邸里头,填得满满当当。左一出使唤,右一出吆喝,留在庄子里的奴仆人手就不够用了。
眼下,姜萝正为长春园里的老鼠急得焦头烂额,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鼠夜里盗油。
宫里还有专门抓鼠的宦官,专门防止耗子冲撞到贵人。
姜萝住在玉华镇的时候也怕这玩意儿,每次都要周仵作来哄睡,提防老鼠咬小孩脚趾头。
反正睡不着,姜萝索性翻身起来,从箱笼里搜出一匣子碾好的用于驱蚊的艾叶香粉、风干的羊肉与一壶蜂蜜。她把食物塞赵嬷嬷手里,托人再劳累一回,跑个腿:“您把这些东西送到苏先生那儿去!动作小些,别让人知道是我递去的。外院人多眼杂,都是官吏世家,万一让人知道我堂堂一个公主专门给朝臣开小灶就不好了。我是不打紧,主要怕先生被风言风语臊得慌,到时候又想避嫌,不来见我。”
姜萝算是摸清楚苏流风的脾气了,既想和她关系亲密,又不想带累她的名声。既要又要,世上哪那么多好事儿?
赵嬷嬷从姜萝的话里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心里笑话这一对小情人的眉眼官司真有趣,嘴上恭敬答:“殿下放心,奴婢办事一定谨慎。”
“嗳,我信得过您。”
赵嬷嬷接过东西,顺顺利利送到了苏流风手上。
苏流风感谢之余,还请赵嬷嬷入屋喝了杯茶歇歇脚。他顺道想打听一下姜萝的近况。
苏流风记得妹妹不喜欢长途跋涉坐车,也不知身体有没有大碍。
“先生放心,殿下哪里都好。”赵嬷嬷笑道,“就是长春园太久没住人,夜里闹耗子,殿下怕得很。”
苏流风垂眉敛目,深思一会儿。
他知道姜萝怕老鼠,从前在家里,为了驱鼠,姜萝还特地养过一只橘色的大猫。
只可惜,那只猫被姜萝养得肥沃非常,和她一块儿怕鼠,不堪大用。
后来大猫发情,被外头的野猫撩去,再没回家了。为此,姜萝还伤神过一段时间。
幸好小孩子的愁闷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为了开解自己,对苏流风说:“阿桔一定是闯荡江湖去了,它成了天底下最自由的猫,我也是时候和它相忘于江湖了。毕竟我曾拥有过,也不在意失去。”
姜萝说得满是佛学禅意,一副“甘愿放手让猫走”的深情做派。
苏流风没吭声,视线下移,落在姜萝紧紧攥着的一包耗子药上——妹妹似乎没有她所说的那样坦荡,乐意放大猫离家出走呢。
虽然再后面,他们又养了一只老橘猫。但猫老死在外面,不回来了。
苏流风怕姜萝伤神,也学她的话捏造了一个借口,外城鼠患肆虐,猫是当江湖侠士去了。
……
苏流风忽然想到了什么,对赵嬷嬷道:“外院的小厨房好像藏了一窝小猫,要给您抓一只回去养着么?保不准能抓鼠。”
赵嬷嬷琢磨了一番:“殿下怕猫吗?”
“应当不怕的……”苏流风得体地补充,“要是怕,嬷嬷再把猫儿送回来就好了。”
“这样也行,劳烦苏大人引路了。”
“小事。”
赵嬷嬷跟苏流风去了一趟厨房。
苏流风取两片鱼干聘了一只橘色花斑的小猫回园子。
赵嬷嬷抱着小猫回长春园,路上她还发愁,自己一时头昏脑涨,揽来了这样一只小麻烦,应该怎样和姜萝说。
哪知,姜萝一听“喵喵”的软声儿,心都要化了。
她顾不上小猫怕生抓挠,双手一伸,捞住了猫崽子:“好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