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两旁的玉兰花正盛,洁白的花瓣落在他肩头,他却没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拂去,只是循着记忆中的路线稳步走向御书房。
沿途的内侍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与期待,这位暂别三年简在帝心的丰裕伯祭酒,终究还是回来了。
萧云舒正伏在紫檀木大案前批阅奏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谢清风稳步上前,依礼跪下:“臣谢清风,叩见陛下。蒙陛下恩准,臣守制期满,特来复命谢恩。”
“平身。”萧云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清风起身,垂首而立,他目光掠过御案时微微一怔。
萧云舒穿着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可眼角眉梢却刻上了明显的纹路,双鬓也添了不少刺眼的银丝。
不过三年光景,萧云舒仿佛老了许多。
谢清风偷摸打量萧云舒的同时,萧云舒也在打量着他。
看着殿下那人依旧挺拔的身姿,清朗的眉目,肤色因乡间生活反而更显润泽,眼角并无多少风霜之色,整个人竟还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静与舒展。
他放下朱笔笑着起身道:“谢卿回来了。”
萧云舒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你这厮你为何还不老呢?都四十岁的人了,看着倒还像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间的意气比三年前还盛些。”
谢清风略一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坦然道,“陛下说笑了,臣这三载在大羊村不过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来教几个蒙童识得几个大字或是打理屋后几分菜地。既无需忧心朝堂风云,也不必劳神案牍之累,终日与清风泥土为伴,便是想老,这光阴它也不允啊。”
第476章 第473章
圣元朝的守孝礼制,在首年的热孝期最为严苛,要求官员解职、茹素、禁绝娱乐,深居简出以极致的方式表达哀思。谢清风自是严格遵守,那一年里他几乎足不出户,只在祖母灵前默默守着,人也清减了不少。
然而礼法亦非不近人情,待到后两年,规制便稍显宽松,允许守制者在遵循基本礼仪的前提下进行一些舒缓身心的劳作。谢清风便是从那时起开始在老宅院中,依着祖母生前侍弄园子的习惯,开辟了一小片菜畦。
这般生活,粗茶淡饭,起居有常,远离了朝堂的纷扰与案牍的劳形。哀思沉淀在心底并未随岁月淡去,反而因这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愈发深沉内敛。身体的损耗少了,心绪也渐趋宁和。故而三年守制期满,他非但没有显出憔悴沧桑,反而因这乡间的清净与规律劳作,眉宇间更多了几分豁达与沉静的气度。
谢清风顿了顿,抬眼看向萧云舒目光清朗,语气放缓了些,“倒是陛下,勤政殿的灯火,想是时常亮至深夜吧?臣在乡野也听闻陛下这三年整顿吏治,推行新政,夙兴夜寐,委实辛劳。”
萧云舒看着他这般神态,听着这熟悉中又透着一丝新鲜的语气,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好你个谢允执,倒是在乡下躲了三年清闲!如今回来这副精神头,看来是蓄足了力气,准备给朕当牛做马了?”
谢清风闻言眼底笑意更深,顺着话头坦然应道:“陛下明鉴,这三年臣确实偷得浮生闲,筋骨舒展,心神安宁。如今归来确如休整过的老马,只待陛下扬鞭了。”
萧云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甚好,谢卿有此觉悟朕心甚慰。既然如此,你也不必急着来朕跟前立规矩,且先回你的国子监和那革创班瞧瞧去,积压了三年的文书章程,想必......颇为可观。”
“尤其是那革创班,沈知远倒是勤勉,只是,呵,你去了便知。”萧云舒话语微顿,嘴角噙着一抹怎么看都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这话说得含糊,但谢清风有种不祥的预感。
萧云舒这语气,可不像是要给他接风洗尘,倒像是迫不及待要把他推进一个棘手的烂摊子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恭敬地躬身:“臣,遵旨。”
等他到了国子监后,脚步在迈过那道熟悉门槛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监内往来的人影不少,衣冠也算整齐,可那股子精气神似乎散了。
几个穿着荫监生服色的年轻人聚在廊下说笑,声音有些放肆,见他经过虽停了话语,目光却带着打量。
他径直去了祭酒的值房。
代祭酒早已接到消息,诚惶诚恐地候着一叠声地请罪后,又将积压的文书章程一股脑儿搬了过来。
谢清风随手翻开几本,眉头便蹙了起来。
学规修订得颠三倒四,课程安排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有些明显是迎合某些权贵子弟的喜好增设的,于学问进益毫无用处。账目也是一团乱麻,许多开支含糊不清。
“这才三年.....”他放下册子,声音不高,却让那代祭酒打了个寒颤。
他又转向革创班那边。
沈知远闻讯赶来,额上带着细汗,神情疲惫中透着惭愧,呈上来的成果册子薄得可怜,三年间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新发明新改进,全是在旧有项目上修修补补,有些甚至越补越糟。
怎么会乱成这样?“谢清风指着账册上一处明显的纰漏,强压着怒火道。
沈知远低下头,讷讷难言。他能说什么?说人手被各方塞进来塞得臃肿不堪?说真正懂行的人被排挤得使不上劲?说他自己镇不住场子,下面的人阳奉阴违?
谢清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翻涌的怒火。
算了。
他缓缓坐下,指节在冰冷的檀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把所有人,叫到明伦堂。”
国子监司业、各堂主事,革创班的沈知远、陈远,还有负责与报纸对接的主事站在明伦堂下面,鸦雀无声。
谢清风没有拍案而起,声音也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压迫感,“司业大人,”他先看向那位额角冒汗的官员,“我离京前,国子监的学规章程,条条清晰,课业安排,环环相扣。如今看来,是都喂了狗了。”
原先的司业退了之后,这两个司业是他从明算科一手提拔上来的。
两个司业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
他的目光转向沈知远,说的话却让沈知远瞬间白了脸:“沈知远,我将革创班交予你手,是指望你守成开拓,不是让你把它变成一潭死水,坐吃山空!三年,几乎毫无寸进!那些版权账目,混乱如麻,你是觉得,我死了,还是朝廷的钱粮可以随意挥霍?”
沈知远嘴唇翕动,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接着,他看向研发班和基础数学班的几位负责人,最后定格在陈远身上:“还有你们,研发班,闭门造车,脱离实务,弄出来的东西,有几样能经世致用?基础班,陈远,”
他点名,看着那个虽然低着头,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的年轻人,“我知道你有主见,有才学。但才学不是让你目无规章,自行其是的资本!我不在,难道国子监的规矩,陛下的旨意,也都不作数了?”
陈远猛地抬头,那点因才华而生的傲气散得哪儿都不是,终究还是缓缓低下了头。
最后,他看向那位负责报纸对接的主事,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冷意:“至于你,圣元报的第四版何时成了应声虫,只会歌功颂德或是刊登些无病呻吟的酸文?你是骨头软了,还是脑子钝了?”
他没有咆哮但却将这三年的懈怠、混乱和失职摆在所有人面前。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扇得众人脸上火辣辣的。
第477章 第474章
明伦堂内静得要死,大家的呼吸声都很轻。
只有谢清风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三年时间,不长,我没想到我脱一下手,你们就会变成这样子。”
“从今日起,所有积压文书三日之内,理清呈报于我。所有混乱章程一律打回,按旧制重定。革创班暂停所有非必要项目逐一审核。报纸版面,重新规划。”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全场。
“我不管这三年你们有什么难处,有什么牵扯,既然我回来了,这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做得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去吏部另谋高就。”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
那沉重的威压尚未散去,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犹带着火辣辣的难堪。但奇怪的是,那股盘踞在心头三年之久的惶惑与无力感直接随着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消散了。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怨声载道。
短暂的静默后,不知是谁先轻轻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
随后司业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官帽,对身旁的主事低声吩咐了几句,语气恢复了久违的果断。沈知远抹去额角的汗,不再去看旁人神色,转身便朝着存放文书档案的廨舍走去,脚步虽急,却不再虚浮。
陈远抿了抿唇,目光扫过几个基础班的同僚,几人眼神一碰,无需多言,便默契地朝着演算室的方向移动。就连那位被斥为骨头软了的报纸主事也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一份揉皱的版面草稿,低头疾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