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眸中波澜翻涌,沉默片刻,她对沈曦道:“我去去就回,表哥若问起来,你就随便搪塞一下。”
说罢,也不等沈曦回答,她扭头就往楼下走去。
“多谢殿下!”张密面露喜色,迅速跟了上去。
沈曦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神情复杂。
晏清本打算乘车过去,但又觉得太慢,便改为骑马。
一路风驰电掣,她不多时就来到了谢宅门前。
陆林正在门前焦虑地来回踱步,见了晏清,他如见救星,登时眉开眼笑:“殿下!”
晏清迅速下马,陆林迎晏清进门。
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啪啪”声传来,晏清心头发颤,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循声跨进堂屋门槛,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腻得人心口发慌。
一片鲜红映入她的眼帘,刺目惊心——那是一片血肉模糊的脊背。
晏清瞳孔微缩,急忙脱口叫道:“住手!”
谢宁远愣了愣,谢璟那双因痛苦而失神的眸子也泛起一点光亮。
陆林向谢宁远介绍道:“老爷,这是公主殿下。”
谢宁远深吸一口气,敛下怒气向晏清行礼。
晏清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谢侍郎不因他是你的亲儿子就姑息他的错误,反而加以惩戒,实在是教子有方。但他都这样了,再打下去,恐怕就过火了吧?”
谢宁远眉头微蹙,委婉道:“殿下,这终归是臣的家事。”
晏清道:“这也是我的事,我才是受害者。”她闭了闭眼,“我不怪他了,所以,请你不要再打了。”
“殿下您这……”谢宁远一脸复杂。
晏清无心再与他纠缠,吩咐人去请郎中。
又见谢璟身体开始摇摇晃晃,晏清脑子还没转过来,人便已经扑到了他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谢璟顺势歪头靠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只能瞧见他惨白的额头上浮着许多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眶不由得微微湿润了。
“姣姣……其实……”谢璟虚弱的声音响起,“你不必……救我的……”
晏清没好气儿道:“你少说这种虚伪的话!”
她转过头,准备叫陆林、张密帮忙将他抬到房间里,却意外瞧见门框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形颀长,一袭玄衣如墨,虽然逆着光,但她还是能看清他脸色铁青,眸光阴鸷。
一阵寒意如浪潮般向她汹涌而来,她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谢韶扯了扯唇角,讥诮开口:“这就是你信誓旦旦说的,我草木皆兵,我多思多虑?”
晏清别过头,不敢再看他。
谢韶深深闭上双眼,道:“五娘,你现在过来,我可以当做今日什么也没有发生。”
与此同时,谢璟一把抓住了晏清的手,弱声喃喃:“姣姣……”
第110章
“对不起。”晏清哑声道。
以她对谢韶的了解,谢韶是绝对做不到当做无事发生的。
既然她已经做了,那便一条道走到黑吧。
“如今连哄骗我一下都不愿意了?”谢韶的语气讥诮又悲凉,他眼眶通红,好似要沁出血来。
晏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x酸楚,看向陆林和张密:“把你家郎君扶到房间里去吧。”
她话音刚落,便听“唰”的一声,谢韶猛然亮出一把匕首,直直朝谢璟刺来。
晏清大惊,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在谢璟身前,同时失声叫道:“不要!”
谢韶瞳孔骤缩,连忙刹车,刀尖距离晏清后背不过几厘。
他握着匕首的手猛然收紧,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伴随着苍凉的一声嗤笑,他眼中滚出一行泪来,咬牙切齿地说:“好啊,舍命相护,真是情深似海啊!”
晏清闭着眼睛,睫毛微微湿润。
谢韶狠狠将匕首掷到地上,匕首在地上弹了好几下,发出一串清脆的音节,最后平静下来时,刀身已然变形。
“飒——”谢韶重重拂袖转身,快步往外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帘。
张密和陆林终于松了口气,上前来扶谢璟,晏清起身跟了上去,堂屋中只剩下了谢宁远。
谢宁远深深闭上双眼,沉重叹道:“真是造孽啊……”
片刻,他撩起袍子,“扑通”一声在亡妻画像前跪下,满脸自责痛心,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是我这个父亲没尽到责任,才会造成如今这般荒唐的局面……若雪,我真是没有脸面去见你了……”
晏清想确认谢璟无碍后再离开,但她又不忍再看他那鲜血淋漓的模样,陆林便请她去偏厅等候。
她坐下后,脑海中愈发混乱,时而是谢璟血肉模糊的后背,时而又是谢韶悲伤的双眸……有关两人的记忆来回交织,撕扯得她头颅隐隐作痛,心口也跟着疼。
她弯下腰,双手抱住脑袋。低低的啜泣声响起,衣裳上洇开一点点的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陆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郎中说我们家郎君已无大碍了。”
晏清回过神来,快速擦了擦眼泪,又整理了一番仪容,随后起身出门。她看向谢璟所在的房间,稍作犹豫,最后选择了离开谢宅。
策马立于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时,她心生茫然:她该去哪儿呢?
沉默半晌,她选择回公主府。
进府后,她询问侍从:“驸马可有回来?”
侍从答道:“驸马自上午出去后便一直没有回来。”
晏清并不意外。她担心他想不开会做什么傻事,立即吩咐府中禁军去找他。
禁军们领命离去,晏清又对侍从道:“拿些酒来,不要果酒,要那种能醉人的酒。”
都说“何以忘忧,唯有杜康”,她今日想试试,这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酒呈上来后,晏清屏退了所有侍从,亲自斟了一杯酒,仰头一口饮尽。
从喉咙到胃里,酒液所过之处,皆像有烈火在灼烧,难受得很。
晏清默念着“良药苦口”,又倒了一杯饮下……
连续几杯下肚,她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什么爱啊,恨啊,她统统想不起来了。
看来酒能消愁是真的,可是、可是真的好难喝啊!她趴在桌面上,酡红的面上满是泪水,她晕晕乎乎地想:她再也不要喝这种酒了……
晏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早晨了。她人已经换上寝衣躺在了床上,而枕边空无一人。
脑袋隐隐作痛,她艰难地坐起身,呼唤侍从。
绿浓端着一碗汤进来了,满脸关切:“殿下应当不舒服吧?奴婢喂您喝点醒酒汤,这样会好受些。”
晏清却问:“谢韶呢?”
绿浓答道:“回殿下,昨夜驸马就被找回来了,他当时也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奴婢怕打扰殿下,便将驸马安置在了偏房,如今他还没醒呢。”
晏清暗暗松了口气,这才让绿浓喂她喝醒酒汤。
喝过之后,她好受了不少,起床梳洗、换衣,然后用早膳。
用过早膳,侍从来禀:“殿下,驸马醒了。”
晏清的心高高提了起来,她道:“送醒酒汤和吃的过去吧。”
“是。”
不多时,侍从回禀:“殿下,汤药和早膳驸马都已经用了。”
晏清点点头,开始做心理准备。
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无法逃避。
好一会儿,晏清才终于迈开步子,去往谢韶所在的房间。她紧张地叩响房门,唤道:“郁离?”
没人回应。
总不可能是又睡着了吧?
晏清眉头微蹙,试探着道:“我进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晏清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谢韶坐在桌边,以手扶额,眉宇间一片烦闷。
晏清在他对面坐下,轻声唤道:“郁离。”
谢韶没有睁眼,讥诮开口:“殿下还把我找回来做什么?不去陪陪你的谢璟?”
晏清不知该怎么说,心中越发酸楚难受。
谢韶抬眼看向晏清,漆黑的眸中满是怨恨。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真的,真的,恨你。你答应过我很多次,忘记他,只爱我一个人,可是你食言了。”
晏清心口抽痛,慌忙错开视线,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下落。她哽咽道:“对不起……”
她至今还记得在如雪的梨花林下,他折下一枝梨花,笑吟吟地递到她面前。
她还记得在白马寺的禅房里,他们共看窗外云雾绕远山,共听春雨绵绵。
她还记得在明湖上的小舟里,他们青涩地亲吻。
她还记得在公主府的屋顶上,他们一起仰望星汉灿烂。
她还记得在风雨如晦夜的破庙里,他们相互依偎取暖。
她还记得他给她讲故事,记得他为她折茉莉花,记得他横刀挡在她身前,记得他决绝地遁入黑暗,引开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