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天来上门拜访,我说你明天回来,所以你明天说什么也要回一趟家,把这门亲事敲定了再走!”
唐礼一呆,长叹后说道:“阿照,你想要钱,爹能给你,不过是画幅画的事,吴州城求我画作的,不在少数,别说几十两,几百两的都有,爹挣了的,都是你的。至于你的婚事,那是关乎你一生的大事,草率不得。不能简单就用金钱去衡量,明天我回家见他一面,倘若他忠诚宽厚,我便同意,否则,我要取消这门婚约!”
“我就你一个孩子,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毁了你一辈子!”
青朵冷笑一声,问道:“爹,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有一个月?两个月?”唐礼不自在地挠头。
“至少半年了!”青朵一下子戳破,“怎么可能只有一两个月?现在都四月了,你过年都没回!”
“我小的时候,你还陪着我。近些年来,你流连风月场,也不大管我的死活,既然如此,我是在家自己待着,还是嫁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嫁得不好,身边也有个人,不像现在,除了什么事情,都得自己面对!”她说着,抹起泪来。
唐礼沉默良久,才说道:“照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等我见了他,如果他人不行,我也会尊重你的意思。”
“这就对了嘛!当着他的面别忘了多夸夸我,留个好印象。”青朵双手抱怀,翘起二郎腿,眼眶仍湿润着,却半点悲戚的样子都无。
唐礼目瞪口呆:“好啊你,在这跟我演苦肉计呢!”
*
曾正卿依约上门前来拜会,与唐礼两人见礼,落座后,唐礼说道:“贤侄,你父亲可还好?”
曾正卿道:“家父三年前过世了。”
唐礼怔忡道:“曾兄已经去了……十几年前一别,竟是永别。怪不得是由你来见我!”
“家父临终前,还记挂着这件亲事,嘱咐我守孝之后,务必找到你们,完成婚约。正好我半年前迁至此地做生意,本想慢慢打听着,没想到唐伯父就在此地,于是就寻来了。”
唐礼听到“迁至此地”,心中一喜,看来他的阿照不会远嫁,表面上却仍是愁云一片:“唉,虽然女儿总是要出嫁的,心里还是万分舍不得,唉,可能是我老了,身边就这一个孩子的缘故。”
“伯父还未至不惑之时,正是壮年。舐犊之情,乃人皆有之的天性。不必伤怀。”曾正卿劝慰道。
唐礼马上顺杆爬:“啊呀,难得贤侄你理解我作老父亲的心!你看,既然小女嫁过去,你们仍在本地住,她嫁给你后,倘若想时不时地回来看我,还望你不要阻拦。”
曾正卿迟疑了一会儿,念及他唐伯父是父亲的旧友,且现在望着他的眼神可怜巴巴,心下不忍,点头道:“是,伯父孤身一人,唐姑娘放心不下,想要回去探望照顾也是常理。”
唐礼见他轻松答应,觉得还可以再进一步,赞道:“贤侄真是开明的人!多谢你体贴我们父女。对了,贤侄,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可是二十一二了?”
“小侄刚到及冠之年。”
“哦,才二十,正是大有可为的年龄呢。咳咳,那个,平时你身边可有什么人照顾着?”
曾正卿低头道:“父亲久病,下有幼弟,家中事务都有小侄处理,时至今日,仍是孤身一人,不曾有人相伴。”
这就是没有通房的意思了,唐礼心想,他跟他爹真是一样的老古板。口中说道:“我记得你父亲母亲情深意笃,他还曾和我说过,你爷爷也是这样,有妻无妾,忠贞不二。贤侄,这当是你家的家风吧?”
“是,得一知心人足矣,晚辈不敢贪心,也不愿辜负了唐姑娘。”
得到曾正卿的保证,唐礼感到满足,但他还是想
再探一探,万一,就成了呢?他又道:“贤侄,你父亲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我看你也是个诚笃真挚的好男儿,把女儿交给你,我放心了。只是,我还有一个为难之处。”
“伯父请说。”
“贤侄,你看,我住在这破木屋里,想让宝贝女儿风光出嫁,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可她这一生,也就只有这一次婚礼,何况还是嫁给你,你曾家家大业大,我仅一顶小轿把姑娘送去,岂不让人嘲笑?让你同族亲戚见了,以后怕是要轻视于她。唉,还是我无用啊!”他夸张地悲伤摇头。
“伯父不必难过,唐姑娘的嫁妆,小侄拿了就是,反正以后也都是一家,唐姑娘的体面,也就是我曾家的体面。”曾正卿很快回道。
唐礼大喜,一拍桌子,震得曾正卿浑身一抖,然后就听他叫道:“好女婿!还等什么!快商量婚期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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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礼成
当天,青朵提前出门避开,黄昏时回来,进屋看到新的礼物,知道曾正卿已经来过了。
“怎样?”她迫不及待地问唐礼。
唐礼笑呵呵道:“曾兄教子有方,他痛快得很,我提的要求都答应了。”便把自己和曾正卿谈的如此如此都告诉青朵。
青朵听完,夸道:“还是爹有两下子,这些,女儿都没想到。”
“那你看看,我还是白活的不成?”唐礼胸膛一挺,得意道。
青朵追问道:“你可跟他说我的好话没?”
“当然!我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我说你蕙质兰心,心灵手巧,巧捷万端,端庄贤淑,淑性茂质……”
“等等等等等等!”青朵紧急喊停,“什么?端庄?贤淑?我哪里端庄,哪里贤淑了?”
“这个好像是不太符合。”唐礼挠挠头。
青朵急得跺脚:“哎呀,让你夸我,又没让你瞎说!你把我说成这样,到时候我嫁过去,人家一看我跟什么‘端庄’‘贤淑’一点不搭边,想要退婚,那该怎么办?”
唐礼安慰道:“没事的阿照,到时候仪式都办了,生米煮成熟饭,他就算是要悔也悔不了。再说了,哪家的媒婆不夸张?咱们这点说辞,实在不算得什么。”
“小时候,你跟他定亲时,咱家虽不如他家富裕,但还算殷实,如果不是后来的事,你就是个端庄贤淑的大小姐,我这么说,也是符合他们对你的期待嘛!”
对啊,爹说的有理。当时定亲,曾家肯定是想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进门。只是那些已经在远去的记忆中模糊。她放纵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规规矩矩的小姐做派了。
一道灵光闪过。
她虽不是,但她可以装啊!
可是,难道她后半生就要一直装“端庄贤淑”了?
唐礼看青朵表情现出“悲痛欲绝”,吓了一跳,忙问道:“阿照,你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青朵叹了一口气,说道:“爹,你真是我的亲爹。”
*
在曾家的推动下,纳采、纳吉、纳征、请期飞速完成。唐礼看着院里堆满的“嫁妆”和聘礼,笑得合不拢嘴。
“女婿真是大手笔,准备两份礼,一点都不含糊。”他赞道。
青朵泼冷水道:“他有什么好不大方的!到时候嫁妆也是抬进他家,不过走个过场。要是我俩过不下去,这些都还是他的,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呸呸呸!晦气!别瞎说,小心一言成谶!”唐礼赶紧道,他双手合十,祝祷道:“过路神仙,小孩子一句玩笑话,千万不要当真。”
他说完,四下看看,仿佛这里还有别人似的,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递给青朵。
“五十两?”青朵看清上面的字,惊呼道。
“小点声!”唐礼低声警告道。
“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有什么难的,不过答应别人画一幅画罢了!”唐礼手背在身后,浑不在意道。
青朵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她画一幅春宫,最多也就能卖几十文,有时候还卖不出去,他爹一幅画,就能卖五十两。她像吃了一个未熟的柿子,心里又酸又涩。
忽地转念一想,她质问道:“既然你的画这么值钱,为什么我们还过得这么辛苦?你画一幅的钱,都够我们生活好几年了!”
“我这不是不想画嘛!”唐礼嘟囔道。
仿佛酸涩的柿子卡在喉咙里,青朵堵得慌。好好好,前有曾正卿说自己送的群青是“小小心意”,后有她爹画值几十两,却不肯多画。只有她要钱没钱,要画技,画技不够。
苍天瞎眼啊!
“真是暴殄天物。”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有什么,我……”唐礼刚要说话,就被青朵抬手制止:“别说了,别说了,胃疼。”无形的酸柿子终是落了肚,酸意遍布全身。
唐礼回到原来的话题,说道:“阿照,这五十两给你傍身,我们家虽然不及他们曾家,但是在爹看来,你才是无价之宝。就算他拿全部家当来,也不及你万分之一。你不必看轻自己。”
“阿照,虽然说‘未嫁从父,既嫁从夫’,你在家,我也没强迫你顺从我,没道理跑人家去顺从他,女儿啊,你是嫁给他做妻子,不是卖给他,他若是待你刻薄,你就回来,爹靠着一手丹青画艺,养你一辈子不是问题!不过,我看女婿的样子,是个有担当的人,不会欺负了你,愿你们两个能举案齐眉,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