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熠还在发怔,就听到露浓问道:“朱大哥,你的肩膀怎么样了?疼得厉害吗?”
“不厉害,已经没事了,”朱熠左手捂着鼻子,一边故作轻松,转圈晃动肩膀,“你瞧——哎哟!”没动几下,就感到一阵剧痛,脸上皱成一团,不得不放下左手,按住肩膀。
“哎!你不要勉强!”露浓急得坐起来。
朱熠捂着肩膀讪讪道:“没好全,”他又马上补充道,“不过比前天好多了!”
露浓知道他不愿意让自己担心,叹了一口气,见他的鼻血还未止住,说道:“朱大哥,请过来,我帮你擦一擦。”
“不劳烦你。”他下意识道,腿却诚实地走过去,坐在床上,与露浓面对面。见露浓抽出自己的手帕,要来擦他的鼻血,他连忙推辞道:“不用不用,用这个就行了!”他举起手中的帕子刚要擦,凑近才注意到它有一股尘土味,定睛一看,原来青朵递给他的,是不知从哪随手拽来的抹布。
可他一点儿都不生气,露浓左手轻轻扶着他的下巴,右手捏着手帕,细致擦拭,透过丝帕,还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她的脸离他这样近,近到可以细数她的睫毛,朱熠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吹伤了她。
他讨厌露水。晨起习武,他有时将衣衫拖下掷在草丛上,拎起时,衣服又湿又凉,无法上身。
而他现在却觉得,身上暖,热,烫。
初听她的名字,他摸不清头脑,他见过的露水,都是透明轻巧,露珠怎么会“浓”呢?
此时,眼见她笑靥浅淡,颊似红莲,泪水若露珠滚落,颗颗打在他心尖上,开出五光十色花,那是平日里嘘寒问暖时的温柔,文思泉涌的才华,临危不惧的从容……明明暗暗,重重叠叠,浓得散不尽,化不开。一时间,他竟看得痴了。
露浓无意瞥到他的目光,羞得手一松,手帕轻飘落下,两人都要伸手去拿,手帕被两处掌风袭击得加快落下,二人急忙去抓,不经意间,十指相扣,攥住的,却是彼此的手。
呼吸一时凝滞,视线相对,两人都觉得面红耳赤,一时居然忘了松开,心跳震颤,不知是这边,还是那边。
“药好啦!露浓姐你听我的,一定是先内……”青朵进门抬起头,瞥到两人“连”在一起的手迅速松开,朱熠更是像坐到火炉上,一下子弹起来。
不是吧?她本想着给两人空间,说说知心话,没想到就她出去这一会,都动上手了?
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你们两个背着我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朱熠支支吾吾,“露浓姑娘,她,她只是帮我擦血迹。”
“哦——”青朵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你鼻子长手上了!”
她假模假样地赞道:“朱大哥真乃当世奇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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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青朵:逗朱熠是我人生一大乐事。
曾正卿:逗夫人是我人生一大乐事。
朱熠:逗曾正卿是我人生一大乐事。
曾正卿:?我们好像不熟。
朱熠挠头:我只是觉得该形成一个循环。
第40章 中计
往常总是要和她争论不休的朱熠,此时竟是满脸通红,一声不吭,几步冲了出去。
他闷头走到院中,渐渐停下脚步,抬起右手,呆呆望着它,仔细回想,仿佛还能隐隐感受到,那柔软的触感……
青朵扒着门边,偏头瞧朱熠停在院中,一动不动。她摇头叹道:“唉!问朱熠情为何物,直教人痴痴呆呆!”
她转身故意问道:“姐姐,我说得对不对?”
露浓说“对”也不是,“不对”也不是,“对”与“不对”,小姑娘都挖好“陷阱”等她跳下去呢!瞧她满脸笑嘻嘻,使坏的时候,脸上一点都藏不住!
“我该喝药了。”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手指却牢牢绞在一起。
青朵抿嘴而笑,还是适可而止吧!她这位好姐姐脸皮薄得很。于是乖乖把药端到露浓面前。
她这一抬起胳膊,衣袖随即滑落,露出双手手腕处,各戴着一个凋萎的茉莉花手串。
露浓紧紧盯着手串,问道:“这不会是……”
“嗯!我一猜就是你给我买的,你平时又不爱花啊粉儿的!”青朵应道。
“已经叫我压坏了,摘下来吧,等我好了买新的给你。”
“不,”青朵举起胳膊,望着压平的花苞,既像是说给露浓,又像是自己发誓,“我要它时时刻刻提醒我。赛林甫欠我们很多很多,我要叫他一一还清!”
*
青朵可是个大忙人。
她白天要照顾露浓,晚上要给曾正卿熬药,每次还要派人给他送到书房,都没有时间去学画。而自从她下决心学画,爹就对她严加管束,倘若有一日没去,就大驾光临,跑到她家里吃酒,问
他为什么来,他舌头都捋不直,说道:
“我呀,就往家里一‘落’,远远的,听到谁家,打,打鼓,我这一好奇,循声找来,你猜怎么?”
“怎么?”青朵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嘴快一步,话说出来收不回去。
唐礼拍拍她的肩膀:“我当是什么呢!原来,原来是,唐大小姐,最擅长的‘退堂鼓’!敲得那是,那是,轰轰烈烈,烈烈轰轰……轰轰……唔!”
青朵咬着嘴唇,举起酒杯,执意将酒灌进他的口中,这才封住他的嘴。
讨厌!吃她的,喝她的,还笑话她,周围的丫头都笑了,叫她少夫人的面子往哪搁?
更可怕的是下一次,曾正卿陪爹饮酒后回屋,她正挑灯赶着画爹布置的松树,他站在一旁看画,突然笑出声来。
青朵愕然:“你笑什么?”
“没事,没事,哈哈,”曾正卿挥挥手,根本止不住笑,“只是看到‘树’,想起岳父席间提及的旧事。听说夫人幼时极爱爬树,二老严令禁止,你便偷偷去爬。不想那日竟爬至高处,心惊胆战,不敢下去,又耻于示弱,索性抱着树干闷声不响……”
青朵脸涨得通红,跳起来捂住曾正卿的嘴,一叠声嚷嚷:“忘掉!忘掉!快忘掉!”
曾正卿一边避开她的手,一边笑道:“幸得奴仆路过发现,这才把你救下,不料某人落地时还嘴硬:‘哪里是下不来了?登高望远,我看风景呢!’”
青朵无力地放下手,头顶在曾正卿胸前,不肯让他看羞红的脸,还不时感受到他笑得胸膛震颤。
菩萨!快把她变成鼹鼠,让她打个地洞钻下去吧!
好你个唐阿礼!青朵愤愤地想,为了逼她坚持学画,居然随便抖落她的糗事,他以为自己就会因此束手就擒?
青绿葡萄的阴影落到纸上,青朵目不转睛地盯着笔尖,将曙红色细细地点染在菊花花尖上。
“待会染花瓣缝隙的时候,要一根一根染,可不许糊弄我!”唐礼躺在摇椅上,来回摇晃,悠闲自在。
“哼,我当然会好好画!我很尊重我笔下的画!”青朵不服气道。
“那上次的松树怎么沾上墨点?”
青朵一时语塞,她含糊道:“就是……就是出了一些,一些意外。”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
青朵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翻不出佛祖手掌心的孙悟空,已被牢牢压在五行山下,就是没有东土大唐来的和尚,揭了封条,救她出去。
“阿照!我煮了赤豆圆子,你画了好久,也该歇一歇,出来吃一碗吧!”珠娘喊道。
青朵大喜,嘿,说“唐僧”,“唐僧”到!她“噌”地站起,赶忙应了,就听到唐礼在身后说道:“画完再吃。”
“啊?”青朵扫了一眼画,嘟囔道,“等画完圆子都稠了!”
“画完再吃!”
唐礼的话含有不容置疑的威严,外面的珠娘也不说话,青朵只好坐下,心中哀怨地对珠娘道:哪有这么不坚定的“唐僧”啊!
好不容易,点完花蕊,大功告成,身后的呼噜声一个赛一个的响,青朵踮起脚尖,悄声走出去。
“吃吧,我估摸时间差不多,新做的。”
青朵向珠姨道声谢,欢快地舀起一勺,吹去热气,送入口中。豆沙绵密沙软,只轻轻一抿,就滑入口中,裹挟着甜蜜的浪潮,在口腔里汹涌。小圆子软糯不失嚼劲,搅动中,米香溢出,为豆沙的甜蜜增添几分清香。
“呼呼呼——”青朵赶忙舀起一勺,飞速吹气,恨不得马上就塞到嘴里。
珠娘慈爱地瞧着她,悄悄问道:“阿照,屋里那堆画,你还要不要?这附近新开了一个画铺,正收画呢!听说附近的一个穷秀才,一幅画卖了几百文!”
青朵顿了一下,继续吹热气,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那都是我练习的,你想卖就卖吧,放着也占地方,不过你不要期待太高,我的画……我的画……不值钱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她将勺子整个塞进嘴巴,仿佛自己是因为吃东西才声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