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启曾跟她说过:“小奶包,启哥可以做你的家。”
她回家了,她现在就想见到顾启。
顾启,你在家吗?
花老太边唱着黄梅戏边在收拾货架上的物品,这时,从小卖部后门蹿出来一个漂移生物,箭般地冲了出来,伴随着“汪汪汪”的几声。
雨夜里,一道白色的身影,格外潇洒地狂奔到她身前,绕着她转了几圈才站在她面前,抬头看她,不停地摇着尾巴。
是旺财。
宋白渝蹲下身来,摸着旺财的脑袋,手感绒绒的,她从来没想到原来摸旺财还能把自己那些汹涌的情绪压下来。
她对旺财说:“旺财,你家男主人在家吗?我怎么没看到他。”
旺财不说话,只“汪汪”两声算做回应。
“他不在家?”宋白渝猜测,失落道,“要是他不在家,你说我该去哪里?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雨水啪嗒啪嗒地落在她的脑袋上、身上,本就穿了一件薄薄的连衣裙,此时被雨水一淋,湿哒哒地沾了一身,凉意透过衣服钻进皮肤里,冷得她直打哆嗦。
身前的那片光忽然被人挡住,挡住她,还有旺财,而且,不下雨了,谁来了?
宋白渝闻到了凉薄的雨水味,也闻到了属于某个人特有的薄荷味,在黑夜里被放大,没来由地让她心安。
她看到了一双蓝白色的运动鞋,已经旧了,前面的网面也有了磨损,却很干净,想想,这都过三年了,他竟然还穿着。
视线上移,看到一条黑色运动裤下包裹着的大长腿,再往上,是一件纯黑色T恤,只有右胸前有一个简单LOGO,脖颈修长,喉结突出。
一抬头,看到那张俊朗痞帅的脸,幽深的眼眸里映着光,纯粹清冽,如高山之巅的冰雪,不染纤尘,充满少年感。
对上她视线的瞬间,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光芒转柔,冰雪消融,染上笑意,右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看到他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将她包围。
仿佛流离失所的幼猫,终于回归妈妈的怀抱。
顾启拿着伞,偏向宋白渝,自己只被遮挡住小部分,斜斜打过来的雨水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他的小姑娘,她的眼里噙着水光,晶莹剔透,宛若琉璃,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些狼狈,眼里透出无法掩藏的忧伤。
顾启握着伞柄的手一紧,拧着眉问:“小奶包,你怎么来了?”
他离自己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但声音像来自遥远星球,明明只有一天未见,为什么像隔了几个世纪?
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声音,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情绪全部冒出了头?委屈的,痛苦的,难受的,蔓延至全身各处。
鼻头忽然泛酸,忍不住想哭,忍不住想投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能告诉她:“别难过了,过去的事翻篇,未来的事不要现在去想,过好当下就好。”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泪水被她仰头瘪了回去,她没有扑进他怀里,只是睁着她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看着他。
顾启见她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伸出右手,笑着看她:“欢迎回家,旺财的女主人。”
宋白渝刚想伸手,又缩了回去,想要站起来,但腿蹲得有些麻,猛然站起,眼前一花,身体偏向一边,以为差点要倒下,却被顾启箍住了腰,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
她一下子撞入他坚实的胸膛,一转头,对上他清澈含笑的眼眸,心跳频率加快。
吹来一阵冷风,她冷得身体颤抖,她忍不住双手抱住肩膀,睫毛一颤一颤的,眼睫上的那滴水珠落下,落到鼻尖。
顾启一把将宋白渝圈在怀里,绕过她的侧脸,修长的手指擦过她纤巧的鼻头,抹掉那滴雨水时,手指擦过她柔软的湿漉漉的唇,心脏猛然一跳,浑身血液沸腾。
从她跟旺财说话的那一刻,他便看出了小姑娘的异样,一个忧伤的、沉闷的她,被雨淋着,浑然不觉,她在雨中,像一朵被风霜打得弯下腰、低下头的绿植,毫无生气。
“走吧,我带你回家!”顾启拉过她的行李箱,打伞带她往“芳华”小卖部走去。
经过“芳华”小卖部时,宋白渝x象征性地跟花老太打招呼,尽力露出如常笑容,花老太问她回家了,怎么又来了,她说:“有东西忘在这儿。”
花老太见过无数人和事,哪能听不出宋白渝在说谎,如果她有东西落在这里了,为什么要把行李箱带回来?但花老太没揭穿,让她赶紧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宋白渝依言照做,等洗完澡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一抬头,看到顾启已经大爷似的躺在床头,正在看手机。
从她进来,他们没说过一句话。宋白渝想去柜子里拿吹风机,发现吹风机不在。
顾大爷从床上下来,去了堂屋。
他一走,她的心顿时就空了,没个着落。
宋白渝坐到座椅上,看着桌上靠墙摆了一排书,有关于医疗机器人的,有关于心灵疗愈的,还有他高中时的几本课本。
她放下毛巾,正想从里面抽出一本数学课本,头顶却响起噪音,一阵温热的风吹过,有人的指腹插/进她的头发里,引得她身体颤了下。
宋白渝抬头看去,看到顾启正拿着吹风机帮她吹风,眼睛里流转着柔情。
他越是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还做出如此贴心的样子,她就越气,越难受,心头泛起酸楚,那些难言的复杂情绪在她胸腔里奔腾,扎得她的心一阵阵紧缩。
她推开他的手,气道:“不用对我这么好。”
“小奶包,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对不对?”顾启按住她的肩头,不让她动,继续给她吹头发。
直到看到有清澈水珠落到她放在腿上的手背时,顾启才关了吹风机,把吹风机往桌上一放,扳过宋白渝的肩膀,让她面朝自己,看到她白皙小巧的面庞上挂着两行泪水,眼眶通红,肩膀一抽一抽着。
他的心狠狠下坠,像被人拖入无尽深渊。
顾启抬手想帮她擦眼泪,但宋白渝把脑袋往后一仰,让他碰触到的只有空气。
悬在空中的手,久久未落,最后握成拳。
顾启紧蹙眉头,沉声道:“从进屋到现在,你就这样,你到底在想什么?”
宋白渝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你们都对,就我不对,你满意了吗?”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顾启摸了摸她的左脸,还能看得见浅淡的红印,“跟你妈闹矛盾了,离家出走?”
“顾启,我妈骗我我能理解,可是,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宋白渝眼眶里的晶莹又滚落下来,像透明的珠子似的,砸向顾启的胸腔。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顾启拧紧眉头,不明所以,“我跟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曾经那句,‘我们到此为止吧’是假的,那次,是我的错。你说说,其他时候,我骗过你什么?”
“顾启,你好好想想,真的没有了吗?”宋白渝一把抹掉泪水。
“没有。”顾启语气坚定。
“好,我提醒你。”宋白渝说,“两年前,你推开我,是因为我妈找过你,跟你说过关于那个浑蛋的事,对不对?”
顾启面色一惊:“你从哪儿听到的?”
“你告诉我,是不是?”
“都过去了,别提了。”顾启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宋白渝推开他的手,委屈道:“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藏着秘密,谁都不告诉我,谁都要瞒着我。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把我当一次大人,让我去承受我该承受的?”
“当年情况很特殊。”顾启蹲下来,看着眼圈泛红的宋白渝,心像被人揪着。
“再特殊,就不能跟我说?是怕我承受不起?”其实,宋白渝无法想象如果顾启告诉她真相,她真的能跟他一起面对吗?如果再发生马峰那样的事件,甚至比那更恶劣,她能承受吗?
“好了,你现在需要休息,你要是想听,明天我跟你说。”顾启温柔哄她。
宋白渝看了看自己还穿着睡衣,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套衣服,想要换上,顾启拽住她纤细的手腕:“宋白渝,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说我现在需要休息吗,我去酒店。”宋白渝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无法挣脱,能感受到他手心里的炙热。
“你订酒店了吗?”
“没有。”
“你看看外面的雨多大。”
宋白渝抬头朝窗外看去,透过纱帘,能看到暴雨倾盆,雨水似断了线的珠子胡乱地拍打在窗户上,窗外雨雾朦胧,时不时滚过几声惊雷,雨势比来时下得更大。
她想离开这里吗?当然不想,要不然她也不会打车直奔这里,她想见顾启,想从他这里得到依靠或是温暖。
但当下这种情况,所谓依靠、温暖,哪种都不适合。
她想给彼此一些空间和时间,她走,他留,本是应该,她没有理由鸠占鹊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