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文用隽秀小楷书写主家姓名,“贺周讳老先生世昌八十华诞”。落款处钤了一枚小巧的篆体印章。
那竟然是周老太爷寿宴的正式请柬。
南韫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决定前往周老太爷寿宴的消息。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再次麻烦周砚的准备,大不了欠他一个人情。
但是周恪言却在这时悄无声息地给她带来了一封请柬,和一件量身定制的旗袍。
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周家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家族,派发请柬的对象应该也是非富即贵,至少不应该是她——这个让周家大失颜面的不速之客。
即使她跟随周砚前往,恐怕都会遭到周向松的奚落。
周恪言这封请柬,又是如何得来的?
瞬息间,南韫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说出口的话拐了几道弯:“你……”
她一时有些卡壳,犹豫片刻,继续说了下去:“给我送请柬,周家那边不会为难你吗?”
周恪言原本等着她说些什么,此时却有些怔愣。
他预想到她会疑惑,会震惊,会拒绝,会觉得太过贵重或者不安。却没想到她率先考虑到的,是他在周家的处境。
默了片刻,周恪言淡淡道:“不会。”
他回答得云淡风轻,南韫转头,视线在他身上凝了片刻,又转回去,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送请柬和礼服?我似乎并没有说过我要去,况且……我和周砚已经分手了。”
周恪言唇角轻弯:“我知道啊,因为是我要请你去。”
南韫更加惊讶:“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周恪言轻打方向盘,拐进一条新的胡同。
“那我们现在去干什么?”
周恪言并没有立马回答。天色渐暗,车灯将黑夜涣散成无数的灯光颗粒。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车辆缓缓停在一家装修古朴的小楼门前。
周恪言拉起手刹,转头看她:“买礼物。”
暮色四合,小楼在薄雾中显露出红棕色的轮廓。门前悬着一块古拙匾额,以小篆题着“笏斋”二字。
跨过门槛,一缕清雅的墨香幽幽飘来。那不是印刷品的油墨味,也不同于寻常书法作品的宣纸气息,而是一种近似松脂的、沉静的香。
店内静悄悄的,红木柜台后忽然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恪言哥?”
南韫闻声转头,看见一个约莫和柜台齐高的小男孩走了出来。
周恪言似乎习以为常,只问:“你奶奶呢?”
“后边呢,”小男孩眼珠滴溜溜一转,定在南韫脸上,咧嘴一笑,“姐姐,你好漂亮。”
南韫也弯起眼睛:“谢谢,你也很可爱。”
小男孩凑到她腿边,盯着她脚边的狗:“这是你的小狗吗?我能摸摸它吗?”
“当然,它叫岁岁。”
他低头揉了揉岁岁的脑袋,又凑近南韫,压低声音咕哝道:“姐姐,你怎么会看上恪言哥这个闷葫芦呀?我跟你说,他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一肚子坏水……”
“路平,再说下去,你下个月的小马宝莉碧琪玩偶就泡汤了。”
轻描淡写的威胁从左侧传来,路平赶忙闭上嘴巴,缩回脑袋,一下一下地摸着岁岁。
“你看吧,坏得很。”他低声嘟囔。
这么大的人了,还威胁小孩。
南韫还没来得及对“看上”这个词做出反应,很快就被周恪言故作高深的表情给逗笑了。
周恪言薄唇轻抿,转头不明意味地瞥了她一眼。
“哟,稀客。”
柜台后传来帘子掀动的声响,一个矮瘦的身影慢吞吞走了出来。
“路奶奶。”周恪言唤道。南韫虽不明所以,也微微颔首致意。
来者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戴着一副老花镜,抱着一个红木盒子,步履蹒跚的。
见到南韫,先是愣怔了一秒,旋即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蔓延上些许笑纹:“这位是……恪言的女朋友?”
显然,周恪言与店主交情匪浅,才会被如此打趣。南韫莫名生出一种见长辈的窘迫。
她与他的关系虽已挑明,却始终有意无意地避开这般直接的称呼,此刻被人一语道破,心头顿时一慌。
周恪言镜片后的目光微凝,声音清淡:“现在还不是。”
现在还不是。
他说话总是这样,藏着未尽之意。看似澄清,却又将他的心意袒露无遗。
南韫有时忍不住想,周恪言到底谈过多少次恋爱,才能将这样的话说得如此娴熟,只一句就让她心跳失序。
路奶奶笑了下,把手里的盒子递给周恪言:“喏,你这回送来的牛皮和老松都是上品,制成的松烟墨堪称珍品,你爷爷收到肯定高兴。”
周恪言看也不看地接过,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为他素来苍白的面容添了几分暖意:“最近天冷了,注意身体,上回我送的山参记得吃。”
“我知道,真啰嗦,”路奶奶嗔了他一眼,又促狭地x向南韫挤挤眼睛,“像老妈子一样,是吧?”
南韫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祖孙俩,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僵硬地哈哈了两声。
周恪言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她的侧脸上,将盒子塞进大衣口袋,扯唇无奈道:“再说下去,真要把人吓跑了。”
路平在一旁做了个鬼脸,笑得贼兮兮。
*
走出店门,夜色更浓,蓝灰色的路灯光下刮过一阵寒风,南韫轻轻抖了一下。
周恪言接过她手里的牵引绳,拉开副驾驶车门,站在车门左侧,宽敞的大衣在寒风中衣角轻轻摆动,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
关上车门,周恪言又把岁岁抱进后座,才绕回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暖气徐徐弥漫,车厢很快暖融起来。热流烘着南韫的脸颊,不多时便染上一层绯红。
黑色的轿车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南韫望向车后座那只红木盒子,犹豫片刻,轻声问:“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周恪言:“邀你参加寿宴,准备礼物不是应该的吗?”
后座上除了岁岁的位置,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南韫无奈道:“不瞒你说,我本就打算去的,反倒是我要多谢你给了我这封请柬,让我不至于身份尴尬,至于礼服和礼物,我不能收。”
周恪言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一顿,似乎想问为什么,却又瞬间明白了理由。
过于贵重的赠予,于她而言,是一种负担。
“我并不是单纯为了帮你,邀请你去参加寿宴,送你礼物,或是带你来这里,也有我的私心,所以如果你愿意收下这些,我会感谢你,”
“什么私心?”南韫问。
周恪言垂下眼,顿了片刻,唇角无奈轻扬:“我七岁那年,爷爷第一次让我去买墨,认识了路奶奶,那时我不小心摔碎了她一方墨,害怕回家被爷爷责罚,是她帮我瞒下了这件事,还免费送了我一方新墨,对我来说,她就像我的奶奶,所以……我想让你见见他们。”
“没有提前告诉你,抱歉。”
沉默在乌蒙蒙的车里逡巡了半晌,南韫望着他半隐在黑暗中的侧脸,窗外各色光点洒在他脸上,模糊了原本锋利的轮廓。
南韫心里蓦地一软。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南韫憋了一路的心思如同切开小口的沙袋,哗啦啦向外倾倒沙砾,“周恪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不是知道理由吗?”
喜欢,确实是异性之间彼此付出最直白的理由。
但她说的不只是今天,或是昨天。
隔着漫长年岁,南韫欲要开口,须得先按下心头翻涌的浪潮,怕仓促之间的话语太过轻率。
于是话到唇边转了个弯,出口便成了:“我们去河边走走吧。”
窗外超过去一辆飞快的车,驾驶位的车窗轻轻一荡,他却只是凝望前方。
静了片刻,她才听他淡声问:“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的邀请么?”
南韫微微一怔。
她只是想找个让自己头脑清醒的地方,话一出口才发现,这确实像极了一句邀请。
她转脸望向窗外,竭力忽略颊边悄然攀升的热意,声音清亮:“当然。”
车身倏地一晃。
南韫惊得转头,却见周恪言稳稳握着方向盘,神色平静:“抱歉。”
假正经。
南韫想,高霏对他的评价真是太权威了。
车靠路边停下,南韫换到驾驶座,一路驶向城郊。
在黑漆漆的夜幕中,车辆融入夜色,沿途枯黄的茅草在晚风中轻摇,远山静默,其上缀着橘色星点,明灭不定。
南韫将车停在一片芦苇荡前,成排的松树连绵没入更深的黑暗。
公路上,车灯如流星呼啸而过。
她正要开门,周恪言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拿起那只白色杯子,长腿一迈先行下车,绕过车头,替她拉开车门:“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