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
他下意识扬起嘴角。
咔嚓一声——
虚焦的两张笑靥前,两本结婚证红得鲜明夺目。
南韫低头打开微信朋友圈,上传照片,在周恪言渐趋愕然的表情中,点击发送。
他抿住唇,眉头轻蹙:“怎么突然发这个?”
她关掉手机,抿唇思考了片刻,丢给他四个字:“因为想发。”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人生有许多事本不需反复权衡。幸福不必隐藏,也无需向谁交代。
无论是她的,还是他的。
周恪言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也打开朋友圈,上传了两张图片,发送。
南韫定睛一看,除去偷她的那张结婚证,还有一张是她倚在露台上的一帧剪影。清瘦肩脊撑起松垮的睡衣,白净侧脸受风一吹,清清淡淡地望着远方。
她挑眉:“偷拍我?”
周恪言扬了扬手机:“还有很多。”
“不道德。”她摇摇头,趁着他不注意,对着他欣赏照片的侧脸咔嚓一拍。
周恪言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她笑:“扯平了。”
两只手机不约而同地震动起来,不计其数的消息和来电瞬间引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手机关机,手牵手,一起回了酒店。
*
南韫对婚姻抱有的观念一直很消极。
即使与周恪言领了证,也不想大费周章办婚礼。检查结果出来前,他们去了一趟春城。
天高水阔,四季如春。
夕阳西下时,他们在湿地边牵手散步,看白鹭掠过林梢。
去花卉市场抱回大束鲜花,插满酒店房间。夜里香气清甜,浴缸里也漂着几瓣玫瑰。
他们像两株依偎而生的植物,在弥漫的花气里纠缠呼吸,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
手机间或传来各类消息,或打探,或震惊,甚至愤怒。他们一概不管不理,沉浸式享受了一个纯粹的假期。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他们回到雾城。南韫先去探望程见山,他意识已经完全清醒,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从病房出来,程青藜钳着她的手臂兴师问罪:“你真是闷声干大事啊,看病期间就把证领了?”
“临时起意,不是故意瞒你的。”
程青藜撇嘴:“我还在乎你瞒我吗?我只是……怕你太冲动,将来……”
南韫笑得散漫:“我都气出乳腺癌了,还不能活得潇洒点?”
“呸呸呸,”程青藜瞪圆了眼,忙拧她手臂,观察了一番她的脸色,又点点头,“你气色变好了很多啊。今天出结果,我跟你一块去取。”
周恪言早已挂好专家号,独自坐在候诊区。
南韫赶到时,走廊里人声嘈杂,悲喜交织。他静静坐在角落,面色苍白,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南韫走过去,叫号机器正好叫到她名字。周恪言骤然抬头,手指攥紧病历,一瞬与她的视线相接。
南韫知道他的目光是何意味。
或许是因为他的恐惧过于浓厚,反而稀释了她对未知的隐约惶恐;又或许是这几天的日子太过惬意,对宏大天地的平静先一步占领了大脑。
老大夫戴着眼镜,举着她的病理活检报告看得很仔细,眉头更是皱得死紧。
南韫坐在座位上,周恪言握住她的手,掌心沁出潮湿的冷汗。
她安抚地用食指指腹刮了刮他的掌心,得到更有力的回握。
程青藜在一旁看得既紧张,又忍不住对这两人旁若无人的默契翻白眼。
看了良久,大夫才下了宣判书:“良性的,就是结节而已。”
掌心的触感猛地一僵。
南韫也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程青藜面容瞬间染上狂喜:“真的吗?那……她没事了,是吗?”
大夫扶了扶眼镜,点头:“嗯,不过这个结节比较大,建议做个微创手术切除掉。”
程青藜一把抱住南韫,声音发颤:“太好了……我就知道会没事的……”
周恪言无意识咬紧的牙关后知后觉地一松,后背已经汗涔涔的。
南韫也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边单手拍了怕程青藜,边魂不守舍地回道:“好,那……麻烦医生了。”
周恪言低声补充:“麻烦医生安排单人病房,所有费用按最高规格的来。”
“医保可报不了。”大夫凉凉道。
“医药费不是问题。”
手术很快排期,南韫当天便住了院。
走出诊室,程青藜急着去报喜,先一步离开。
走廊只剩他们两人。手还握在一起,南韫后知后觉地想松开,却见彼此虎口都留下了浅浅的指印——他手背上甚至有一弯她无意识掐出的月牙痕。
一个热气腾腾的怀抱猛地裹住了她,他毛茸茸的鬓发埋入她颈窝。
南韫抬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了拍。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长廊,无人在意角落里抱得难舍难分的两人。
生命是如此脆弱,但人生总是阴错阳差。
*
微创手术很顺利,伤口几乎看不见,恢复也快,不到一周南韫便出院了。
肖琼家里有事,先一步走了。于是她和周恪言一起踏上了回岚城的飞机。
程青藜不回出租屋,南韫单租也没了意义,索性向房东说明情况,退掉房子。周恪言当天就叫了搬家公司,把她所有的东西——连带岁岁一起搬进了他的家。
两人正式开始同居。
生活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周恪言公司规模x进一步扩大,又引入了新的融资,忙得披星戴月,却雷打不动地和她一起吃午饭。甚至为了让她好好吃饭,请了位阿姨专门帮她料理三餐。周末还要专门留出时间,两人一起买菜做饭,遛狗散步。
丁老师没再找她麻烦,研二下学期,她暂时没有新项目和想法,索性留在家调养身体。偶尔去学校帮丁老师做点事,大部分时候留在家备考托福——虽然离毕业尚早,她已开始系统准备。
她本想重拾练拳的爱好,周恪言生怕她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全,便说等复查之后再去。
平静的日子像缓缓流淌的河,将她心头曾有的皱褶一一抚平。除了滕翊偶尔发来论文催促新思路之外,她几乎过着半退休般的闲适生活。
小区楼下的迎春花次第开放,暖黄色的花瓣照亮了第一束春光,也带来了第一个喜讯——
她的论文正式被接收,很快就要见刊了。
这是南韫读研阶段的第一篇独立一作,从构想到完成皆出自她手,成就感不言自明。
她难掩兴奋,专门编辑了一条微信,告知滕翊这个好消息。
后者很快回复:不错,这个刊物在S大也很受欢迎,说明你很有学术潜力。
难得受到夸奖,南韫嘴角轻轻翘起。
滕翊:五月份S大要开一场学术会议,我可以做推荐人,让你拿这篇论文参会。
南韫怔住——S大是心理学领域的殿堂,即便只是一场会议,也云集顶尖学者。这样的机会,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
还没等她道谢,下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滕翊:南韫,我准备回美国了,短期内不会回来。我和你们学校的老师交流过,研二研三除了毕业论文,你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事需要做。我建议你随我同去,尽早融入团队课题,或许能提前一年毕业
滕翊:我会在四月底离开岚城,你尽快考虑一下,没问题的话,早点把签证办了。
南韫打字的手僵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回道:谢谢老师,我会好好考虑。
手机缓缓熄屏,她怔忡的面容浮现在漆黑的屏幕上。
这消息来得突然,将她原有的计划全盘打乱。虽然距四月底尚有近两月,但比起她曾想象的未来,仍显得仓促。
除去冗杂的事务之外,摆在她面前最直接的问题非常明显。
她原以为经历了这一堆乱糟糟的事情,终于可以度过一段不长不短的平静日子。
滕翊的建议完全出于对她发展的考量,早一年毕业,便多一分机会。在国内的学术环境中,这无疑是明智之选。
唯一的问题,就是她又要和周恪言分隔两地。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南韫按亮屏幕,周恪言的头像跳了出来:韫韫,晚上南亭庆功宴,一起来吗?
她有些疑惑,周恪言知道她从不喜欢这些应酬场面,所以从未勉强她出席这种场合。
紧接着,他又说:小型庆功,只有傅弛、高霏和策划部的同事,都是你熟悉的。你上次不是说想她们了吗?
她指尖轻蜷了下,回了个好。
周恪言:我等会回来接你。
下午六点左右,周恪言回来接她,驱车前往一家海鲜餐厅。
她画了个淡妆,与周恪言一起走进包厢时,引起一片善意的起哄声。
这是她和周恪言领证之后,第一次出现在其他人面前,自然免不了一番打趣。好在在座多是旧识,玩笑适可而止,很快转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