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完全是坑害。
而是要亵渎。
江乔出神太久。
江潮生又忍不住叹气,“傻丫头,认真点。”
她总一团孩子气,叫他不放心。
江乔连着“噢噢”两声,又扯过一纸文书瞧,t可这些字就浮在眼前,钻不进脑子里去。
她干脆放下。
“在想什么?”江潮生问。
江乔摇摇头,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说。
江潮生阅览文字速度极快,所以当他捏着几份纸张,久久不放下时,江乔便察觉到了奇怪,再次凑上去,探出身子瞧,第一眼就看见了关键所在。
耳听不一定为虚,眼见大概率为实。
她愣住。
再次回过神来,唇在颤,是气得,也有许多的怕。
这些消息,不是一时半会能收集齐全的。
可一直以来,罗太守对江潮生,都是极其看重、爱护的姿态,几乎是将他当做了子侄。
所以,这是长年累月的恶意。
而她,是长年累月的无知。
江潮生立即将她揽到了怀中,将她的脑袋压在了胸口,不叫她继续看。
“兄长,他发现了……还有谁知道?他告诉了谁?”江乔整个人都在颤,“他会把我们分开关押吗?”
“不会的,不会的,滟滟,有兄长在。”江潮生轻声哄,目光垂下,仍在一字一句得看着那张纸。
自大周被灭国,已过去了整整十年。
十年的春秋,足以叫这片土地上的大部分百姓,都忘记曾经皇族姜氏。
而十年的岁月,也让江潮生出落成另一副模样。
如今,他不再是前朝的十七皇子。
只是最寻常的布衣书生。
只未曾想到,他们小心行走这么多年,会险些在江州,出了差错。
江潮生一手缓缓探入江乔的发中,将她更紧密地按在自己怀中,一手将那纸书信,渐渐地捏成了一团。
其实是情有可原。
作为江州这偏远之地的望族,罗家在十多年前,靠着谨小慎微,成功躲过了大梁皇室的清算,是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前朝世家。
大梁的罗太守,也曾是大周的官员。
又恰好在多年前,进宫面圣过,见过那位荒唐无度的,大周末帝的容颜。
江潮生自幼聪慧,更不敢忘记父皇母妃的容颜。
清楚自己,与父皇,该是有三分相似。
或许,正是这三分的相似,叫罗太守起了疑心。
江潮生垂下眼眸,将思绪理清楚。
江乔仰起头,双眸还带着水光:“兄长,杀了他吧。”
“滟滟,莫怕。”
怕吗?不完全。更多是厌恶。
江乔不能忍受,所有能威胁到兄长和她的人或事。
而事在人为。
本质上,能拆散她和兄长的,只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江乔记得,那是八年前,她七岁的时候。
那年,距离大周灭国,只过去了两年不到。
各地还有许多豪强、诸侯王,都未被剿灭,其中不少人,还有着复国的念头。
而复国,不止要兵马钱财,更需要一点正统的道义名号。
长安城被屠城的时候,皇室嫡系都被诛杀。
唯有她和兄长逃了出来。
据说,是因为母妃和殿中宫人,都殊死护着他们。
她和兄长二人,混在难民群中流浪了近两年,都未想到,自己还有一点被利用的价值。
那是一位也姓姜的王爷,只已出了三代,与他们只从前宫宴上见过一面,并无多少情谊。
江乔和兄长被绑去。
她被关在一个不大的屋子中,有人送吃送喝,但也只限于吃喝,无人和她搭话,自然也没有人告诉她,关于江潮生的消息。
她被迫和兄长分离了整整半年。
她怕,是兄长不要她。
更怕,兄长被抓回去,也掉了脑袋。
就在她快要绝望死的时候,兄长找到了她。
江乔记得,自己就是在那时发誓的——她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和兄长再分开。
绝对,绝对。
有谁想要分开他们二人,她就一定会杀了他。
江乔红了一双眼。
“滟滟,滟滟……”
“我们先离开。”
江潮生的声音,如炎炎夏日的一场细雨,浇灭了她的怒火中烧,江乔恍惚了一瞬,垂下眼眸,不言不语,任凭兄长牵着自己的手,避开了杂乱的人群,离开了罗府。
江乔注视着脚下。
她知道自己的冒进和乖张,也知道,兄长向来教导她,希望她,能够忍耐。
可惜,她学了十年,也只学到了一点皮毛。
江乔并不后悔方才直白的话,在兄长面前,她本就是无需伪装的。
她快速思索着,眼前瞬间闪过几个名字,都是和罗太守不对付的官员,有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心里萌生。
就这时,江潮生望向了她,“滟滟。”
“嗯?”
“会一直相信兄长吗?”
江乔抬起头,因心中的思绪被打乱,眼中露出微微的茫然之色。
“当然。”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江潮生微微一笑。
恰是此时,有一列官兵带着刀,神色严肃,从他们身边经过。
而二人身后所在,正是罗府。
远方,夕阳西下,余晖映满天际。
江潮生望向天际,垂眸又笑,“我们回去吧。”
第5章 夫妻
江乔是到了家中,才从兄长口中得知一切的。
原来这一年,他们的日子看似是驶入了正轨,实际上,只是由江潮生一人担起了重任和危机。
罗太守对他的赏识,并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他要一人,能为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谋财害命的,无法无天的,提心吊胆的……这些事必须由一位既聪慧能干又不得不依附于罗家的人去办。
而江潮生,恰好是这样一人。
大抵是因为命运多舛,身子又不好,所以老天补偿,叫他大智近妖。
又因无父无母,无钱无权,身边只有一个挂坠似的江乔,让他只能唯命是从。
可罗太守忽略了江乔的狠辣,也低估了江潮生的才智。
他将这兄妹二人,当做了趁手的物件,正志得意满,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并不知江乔正谋算着其女的性命,更猜不到,早他疑心一步,江潮生已将他所有徇私枉法的证据,送往了长安城。
长安城处,他所有的苦心经营,所有的名声,都寻不到用武之地。
甚至,连风吹草动,都是后知后觉的——因为直到如今,他最能干的心腹还是江潮生。
“所以,今日罗府里头这么乱,是准备齐家逃走?”江乔随口问。
“齐家?”江潮生轻描淡写,“他是离不开的,大概是想,让家中女眷早早离去,以免了牢狱之灾。”
只是晚了一步。
江潮生笑:“滟滟,是你的功劳。”
罗慧娘的意外,出乎所有人的计划,也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江乔不觉得自己有功,心中是五味杂陈的,轻声道:“下次不许瞒着我。”抬起一双黑色的眼睛,认认真真说,“什么事都不能瞒着我。”
她是最胆大妄为的人,所有的怕,都和这位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兄长挂了钩。
“滟滟……”
有些事,不让她知晓,是护着她。
但江乔,不需要人呵护。
“真有一日,兄长出了事,我又如何能苟且?我会救你。救不了你,就陪着你……”
那个字,在江潮生忽冷的目光下,被她咽了回去。
“不能胡说。”他道。
江乔不吭声。
“滟滟,过来。”
她过去。
江潮生低下头,额头碰着额头,目光注视着目光,江乔于他,像是茫茫雪夜中的火光,因自身是行于冰天雪地的孤魂,要时时依存她,又刻刻提着心,捧着她的手,轻不得重不得,怕她熄,怕她离去。
“滟滟……”一声喟叹。
“嗯。”江乔的胳膊环在他脖颈上。
二人就靠在一处。
他的一呼一吸,都是清而浅的。
她的每一下心跳,都是有力明晰的。
江乔莫名其妙委屈,真是莫名其妙的,她别开眼,不想叫自己落眼泪,还让兄长看到。
“孩子气。”
江乔:“不小了,明年要及笄了。”
“那也只是一个大孩子。”
“兄长。”江乔抓住他的衣袖,还是坚持,“无论如何,只要是与你相关的事,我都应该知道的。”
江潮生望着那双眼眸,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自持都无用了,在教导江乔一事上,他又一次束手无策,顺从,“好,下一次,必然不会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