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对他们的教育方式向来民主透明，愿意把他们当大人。
妈妈说：“我和你爸想听你们的意见。”
“我不想让弟弟走。”/“我不想走。”姐弟俩异口同声，语气坚定。
章宁茹斟酌说：“但你要是回那边，一定会比现在生活得好。”
“不稀罕。”
外婆给弟弟起名苏曳，苏杳常说曳字应该加个足字旁才对，叫苏跩。
苏跩比较适合他。
个头早已超过姐姐的男孩再次重复一遍：“我不稀罕。”
几经思考，再三确定，彼此答案都未作更改。
妈妈说既然决定拒绝，该有的程序得有。
她们提上那个叔叔送来的礼物，翌日，往他们家去。
地址被苏杳写在便签上，在手里紧攥着，转了两趟公交，又走了几公里，终于到一片别墅区。
第一道门岗厅把他们拦在外面，穿制服的中年保安冲三人敬了个礼，走到他们面前，问有什么事。
苏杳克制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尽量礼貌，她回答保安叔叔来找人。
保安大叔打量了他们稍许，公事公办：“姓名、联系方式、具体住址。”
所有信息都对，但户主儿子讲不认识，果断地切断了通话。
便签上写着的号码一直无人接听。
正在他们犹豫是否要改日再来，忽然，一道清冽的男声入耳。
“张叔。”
苏杳转身，看到手里提着一个黑色购物袋的少年从黄昏里走来。
他个子极高。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金色的光斑斑驳驳地投射在他身上，他好看的五官在光影中精致到近乎不真实。
保安大叔问他：“回来啦？”
他点头低嗯了一声，提着东西远去。
只是不一会儿，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又折回了。
苏杳看到少年步伐轻，走到了自己和爸妈面前。他指指他们提着的大件小件的早已把手指勒出红痕的礼物，礼貌询问，“需不需要帮忙？”
第5章 遥远
05
他极好的教养是脸上的冷漠掩盖不住的。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啊？我们是要去……”妈妈话讲到这，那位叔叔的电话适时打回来。他在电话中解释自己刚才一直在忙没听到，现在马上让人来门口接他们，让他们务必待在原地别动。
站在一旁的少年听清通话内容，低声道：“那我就先走了。”
苏杳甚至没来得及跟他说句谢谢。
别墅门口，章宁茹示意苏杳把手里提着的东西交给自己：“小雨，你别进去了，在这儿或者找个风景好的地方等我和你爸。”
保安大叔和户主儿子的通话，她们一家人听到个大概。能理解那人的做法，无非是怕弟弟真回去，会分走他们家人在他们身上的注意力或者家产。
但理解归理解，他们做父母的，有丁点的可能会让子女受委屈，都会尽力避免。
“早知道就让你和你弟一起在家。”
“没关系。”
是苏杳主动提出一起来，怕爸妈迷路，但她忘了自己才是一家人中方向感最差的那个。
等爸妈进别墅，苏杳顺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朝前走。
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见这样的地方，原本应该新奇，可此刻，她脑海里只有模糊的一张脸。
苏杳背着书包，漫无目的放空着，等她意识到自己迷路，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彼时，苏杳翻出口袋中的手机，发现上面没有未接来电，知道爸妈应该没忙完。
迷茫的目光在陌生的环境中扫一圈，心底纠结是问路还是在原地等。
要不还是问路吧。
苏杳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凉亭，凉亭中有在喝茶的人，她往那里去。
在去的路途中，女孩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一个池塘吸引。
很热闹的池塘，面积广阔，就围在一片翠绿的芦苇中。
池子里养着色彩斑斓的种类繁多的鱼，她看了看……一个都不认识。
苏杳鼓起勇气靠近池子，心中在想，她虽然不认识这些鱼，但她和此刻喂鱼的人类有一面之缘。
可最终还是怕打扰他。
他很安静，也很沉浸。
苏杳定住脚步，心中有莫名难过升腾。
她忽然想到了在老家那个小县城见过的男生们，她想到她和他们在同样的环境里出生长大接受同样的教育，他们是同类人。
但眼前这个人，从他从黄昏中走来那一刻，她便知道他们生活的不是一个世界。
苏杳默默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池子里的那些鱼颇有颜控的潜质。爱吃饲料的围着他转就罢了，那些明显对饲料不感兴趣的也在他身边游来游去。
果然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颜x控局。
待了约有十几分钟，妈妈的电话打过来，问她在哪儿。
她没找到路牌，只得描述个大概，说身边是一个养鱼的池子。
“啊？那你等我跟你爸找一下。”
“不用了妈。”苏杳把声音放轻，看着不远处正在整理周围垃圾的少年说，“我们在别墅门口会合吧。”
苏杳难得勇敢，她走上前，看见少年把地面清理的很干净。
停顿须臾，她轻咳了声，先说“刚才谢谢你”，又忐忑问怎么从这里出去。
男生似乎才留意到周遭有人，目光顿了几秒，起身跟她指了个方向。
“我刚好要出去，一起吧。”他说。
苏杳走在少年身后，看到夕阳洒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进光中。
他很瘦，身上穿着的那件灰色短袖映出他背部流畅的线条以及肋骨。
八月的延陵炎热，苏杳早就出了汗，衣服半湿，但他没有，整个人清爽干净。
苏杳沉默的跟着他走了很远。
快到出口处，她看到爸妈的身影。
“小雨，这儿。”妈妈也看到了她，在不远处正朝她一直招手，“小雨。”
男生听到声音，率先停住脚，侧身看向苏杳。
“去吧。”他淡声说。
苏杳从开始就猜到了，他不是刚好要出门，他大概率怕她找不到路。他真的很礼貌，就算和刚才一样，脸上依旧没有多余表情。
这个刹那，苏杳仍然想不出合适的词形容他的神态，但她绝对不会再用冷漠形容他。
【冷漠】和他并不适配。
“谢谢。”苏杳冲少年摆手，又一次道谢，道谢完，说再见。
就算她知道，以后不会再见了。
*
预备铃响，苏杳回自己的座位。
班上的同学都在此时陷入了安静，大家陆陆续续趴在课桌上午睡休息。
苏杳有些睡不着。
她想起刚从延陵回到老家那几天，自己也总睡不着。
夜里牙齿疼。
有时疼的厉害，大脑和身体会因疼痛产生一种难以描述的割裂感，就是在那种割裂感里，她后知后觉想起林浥。
她并不知道他叫林浥。
和他的交际也不过是几句道谢。
她甚至开始逐渐想不起他的脸。
原本就模糊的那张脸随着时间一点点淡化。
在一个清晨，苏杳起床洗漱，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意识到她完全记不得那个帮助过她们的男生长什么样子了。
她体会到了无尽的遗憾。
她没有把那种遗憾告知任何人，她人生第一次对一个异性产生好感、难过、畏惧忘却……真正忘却。
她尽量把他视作一场梦。
她还要学习生活往前走路。
她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事实证明，她做得不错，等新学期到来，她已经不会在深夜想起他。假如，她不在那天的办公室再遇上他的话。
杨素素托人递过来的纸条打断了苏杳的发呆。
和苏杳的猜测一致，是问新同学怎么知道她叫苏小雨。
【小雨只能我一个人叫，小雨小雨小雨……】
苏杳看着后面跟着的无数个小雨，有些哭笑不得。
她安抚素素，说好。
【只给你叫。】
她长话短叙，把暑假里的事转达给素素，同时，她隐去了自己的心理描写，包括她应该是喜欢上了林浥这件事。
/假如素素知道我喜欢他，一定会帮我的。
/我不想素素多一份要忙的事。
/我也并不想打扰他。
*
了解事情经过后的素素对新同学产生了全新的认识，她跟苏杳说她发现新同学确实不是冷漠的人：“他会陪小航去厕所耶，真不可思议。”
在新同学到来前，陪李航去卫生间的人有一段时间是苏杳和杨素素。她们会守在男厕所门口，掐着时间，假如超过五分钟李航都没出来，两个人就如临大敌，因为李航被人欺负过，在一些隐秘的空间。
“现在他们又去厕所了，小雨，你也陪我去一趟吧。”杨素素捂着肚子说她今天零食吃太多了，肚子闹了一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