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未免太轻狂。”
俄延半晌,秦离铮将剑留在腰间,双手自身前绕去身后握拳,仍是在笑,只是眼色已然冷下,“百姓间常谈皇上对各府各县的生员格外看重,对明年的科举更是拭目以待,世子浑身是胆,府学尚未休假,怎会出现在这对酒笙歌之地?”
“你说什么!”俞敏森抬手把秦离铮一指,“扯什么科举,我自有理由过来,你少废话!”
“世子虽为生员,出身却高贵,平日若是爱玩,没有考上也无妨,”秦离铮语气渐渐含笑,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仿佛只是与他开一开玩笑,“只是大多数进士往往要回州府任命,倘或世子为这金陵做官,百姓们可会服你?”
俞敏森气得一张脸通红,眼看他嘲讽自己不学无术、偷懒出府学,登时扭头看向身后的几名王府侍卫,气急败坏道:“你们眼睛都是长在脚底的么!还不过来替我好好教训他!”
“教训什么!”俞成鹤倏然走到俞敏森身旁,一记掌风拍得他趔趄两下,“撞了就撞了!你是世子,这样又急又臭的脾气,动不动就在外头喊打喊杀,究竟是跟谁学的?”
“你要做的是庇护百姓,不是欺压,这么多年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俞成鹤像是不解气,当着河岸一些百姓的面又给了俞敏森两记重打,待俞敏森不吭声了,方扭头笑望秦离铮,“你是钱家那孩子的侍卫吧?倒是好身手,世子顽劣,我代他向你赔个不...”
“不必。”秦离铮漠然往一旁让一让,蓦然打断俞成鹤的话,“王爷是贵人,我岂敢受。”
褚之言忙凑上前笑说:“误会误会,都是误会,王爷,这位官人是从我这乐馆出来的,呸!说来也是我这乐馆的位置不大好,这才使他与世子撞上,若王爷与世子不嫌,不如去乐馆坐坐,我那有上好的茶酒点心。”
俞成鹤凝神望了眼年轻人,又仿佛只是随意,半晌稍稍侧身,摸了个整锭子递给褚之言,笑着推脱:“这与东家有何干系?说到底是我教子无方,茶水就不必,这些...权当是做过东家的生意了,还请东家高兴之下莫要再提此事。”
这便是轻描淡写揭过此事了。
褚之言暗道他出手当真大方,不由地在心中啐两口,面上却是不显,腰身益发往下弯着,“嗐,河边热闹的事向来多,我睡一觉起来,哪还记得这个?”
俞成鹤和善拍一拍他的臂膀,没再说什么,领着俞敏森往河岸的另一头去了。
褚之言自当继续送秦离铮,行至一处拐角,二人才翻身一跃避开了那些有意无意跟在后头的尾巴。
“指挥......”褚之言抿唇望向秦离铮,“还好吗?”
秦离铮垂着眼,拇指把指骨上的银戒上转了转,瞧不出是喜是怒,“瑞王谨慎,派人在后头跟着咱们,咱们的人会把他们引开,在此等半炷香的时间再出去与自己人汇合,看瑞王今夜带儿子出来做什么。”
看他避而不谈,褚之言在心中低叹,只点点头不说话了。
这厢俞成鹤好似只是领着俞敏森出来觅食,往食肆里买了些酒酿、鹅腿,碰上相熟的东家好奇相问也客气笑一笑,只说是俞敏森在府学染了病,这才带出来透透气。
过去近半个时辰,有个侍从凑上前来回话,俞成鹤才渐渐敛笑,“确定不是巧合?亲眼看见那侍卫回琵琶巷了?”
侍从点了点头。
俞成鹤淡乜俞敏森一眼,拔脚往河面那些漂浮的画舫走去,“跟上。”
俞敏森一路都不太服气,心头憋了好大一串火,沉默跟在俞成鹤身后上了艘画舫,待见了舫内之人,不由地有些发怔,“爹?”
画舫内坐着燕榆与蔺边鸿,燕如衡在一旁垂首饮茶。俞敏森有些摸不清,又轻轻掣着俞成鹤的袖摆。
燕榆面不留须的脸上泄出个笑,起身向俞成鹤作揖,“卑职见过王爷。”
蔺边鸿与燕如衡紧随其后。
俞成鹤随意摆一摆手,轻撩袍角与燕榆对坐,斜眼去瞟俞敏森,“与三郎坐一处去,好好听着,不许胡乱插话。”
“......哦。”俞敏森神情犹显不解,不明白爹为何与应天府这两位官员有牵扯,
碍着心中好奇,只得老实在燕如衡身侧坐下。
燕榆亲手沏茶与俞成鹤,道:“为免旁人起疑,王爷,咱们就长话短说。”
“工部尚书晏老的孙女秋雁与钱映仪关系极为融洽,而卑职的长女文瑛与秋雁的关系亦是如此,晏老极其疼爱孙女,这月底便是秋雁生辰,届时定会遍邀金陵世宦小姐前往祝贺。”
“卑职手中新得一对海运过来的宝石玉桃,其中一枚已交与我儿三郎,另一枚,长女会借秋雁之手赠与钱映仪。”
燕榆笑得满眼都是算计,“届时满府宾客,待钱映仪收下那枚玉桃,三郎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另一枚,而王妃向来在官眷中说得上话,王爷可明白?”
“你想让王妃在众目睽睽下断言二人乃天作之合?”俞成鹤漫不经心呷茶,眼风瞟向燕如衡。
不一时,他吭吭大笑,由舫壁上的烛光映得他的脸布满玩味与阴险狡诈,“你啊,真够阴的,连晏家都给利用进去。”
蔺边鸿这时也跟着笑,道:“上回在卑职家中本是个好机会,可恨卑职膝下那孽种坏事,所以这一回咱们务必要占得先机,即便拿不下钱家,也要使钱家落得下风,只要绑在一处,任凭那钱兰亭再如何澹然自处,也与咱们紧密相连,再也分不开了。”
“卑职已教训过孽种,他也答应不再坏事,只是...”蔺边鸿笑意更甚,肥手在桌上轻敲,“世子这头...”
俞敏森听到此处已是惊骇不已,原来爹与他们是一伙的!只是说什么要引钱映仪与燕三郎配作一对?这与自己又有何干系?
瞧他不解,俞成鹤只道:“你以为单凭王府每年的收入,能供你平日里挥金如土?”
简单一句话,如一记重捶落在俞敏森心中,他到底懂些门道,倏然惊得微微张嘴,险些把“贪墨”二字脱口而出。
到此时,他也算回过神来,明白爹为何在今日破例替他告假,又带他出来。
是怕他与钱映仪不对付,一时管不住性子,又坏了事。
俞成鹤向他目露警告,“可听明白?你与钱映仪有天大的仇都先放一放,待事成,爹便不再管你。”
淮水拍打在两岸,卷走岸边的醉生梦死。河岸灯火四绽,却照不亮这艘画舫里的阴谋算计。
褚之言无声跃离踏板,身形如鱼潜进水中,没几时翻身回了乐馆,沉着脸道:“他们当真贼心不改!”
言讫,忿忿将探听到的消息一并说给了秦离铮听。
秦离铮听到“再也分不开”时,眼眉陡然凌厉,不再逗留,只道:“能不能绑在一起,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命数。”
辗转踅回琵琶巷时,秦离铮仍未能压下心头戾气,碰巧远远窥见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趴在钱宅墙头张望,他反手拔剑便掷了过去——
那人被寒凉的剑划了道口子,当即从墙头摔落下来,下意识便想逃!
不料后腰传来一记钻心的疼,倒地时,便有一只脚重重踩在了腿骨上。疼得他忙告饶:“疼疼疼!小的走错了路...”
“再胡乱偷看,”秦离铮勾着剑尖悬在这人眼珠子上,“我剜了你这双眼睛。”
言讫,脚下重重把他一踢,眼露警告,“回去告诉你主子,再往我家小姐身前凑,我不介意也折了他两条腿,前不久那场烟花是何用意,别以为我不知。”
见这人骇得不轻,秦离铮复又冷声道:“还不快滚?”
那人走后,这处偏巷唯余秦离铮一人。
青年身处黑暗不发一言,只摸出条干净的帕子把剑来回擦拭。
为了利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如游走无形的毒蛇一般向她靠近,只待时机一到便紧紧缠住她,往她身上狠注毒液。
他的兄长亦是在阴谋之下丢了性命。
秦离铮缓缓将剑插回剑鞘,面上无甚情绪。
彼时他没有能力护住兄长,兄长之死成为他心头毕生之痛,同样的事,他不会再任其发生第二次。
他绝不会叫她知晓一星半点,只有什么都不知,才可安然过好日子。至于这些人,他会一个一个从她身边拔除。
势必护她无忧。
朱门玉户芳菲如旧,满园花香扑鼻诱人,这日钱映仪午憩起身在院子里抻一抻酸软的手臂,一个晃眼瞧见侍卫从外头进来,忙喊:“林铮!”
她捉裙上前,歪脸把他有些古怪的神情窥一窥,“你往哪里去了?脸上怎么这幅表情?”
秦离铮垂眼盯着她扑扇的两帘睫毛,心头倏软,把脸偏一偏,往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昨日小姐不是想吃外头的桃花糕?”
钱映仪好似已有些习惯他时不时的“示好”,笑吟吟接过来打开,一面轻咬糕点一面追问:“原来是往河边去了,你还没回答我呢,怎的这幅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