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的,动作很轻,唯恐被他发觉。
其实由他背着的感觉...好像还挺不错。
渐渐地,她被背出这片阴冷的林子,二人行至马车前,她便仰起脸,由暖阳扑在身上照一照,舒服得连眼睛都轻轻阖上了。
秦离铮忍不住抚一抚她额前的一绺碎发,笑意也由这束暖阳带得温柔,“饿不饿?”
出来时,花绣娘也曾款留二人用过午膳再走,钱映仪哪能再麻烦人家?忙说不必。此刻叫他一问,倒真有些饿了,便把下颌轻轻点了点。
此处没人认识他们,秦离铮干脆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引她往那条溪边走,“赶回去要两个时辰,带来的点心就那么点,怕你填不饱肚子,看看有没有鱼,我生火烤给你吃。”
钱映仪不防被他吓一跳,手便使力往外抽。怪哉,大约是没吃饭,软绵绵的,没什么劲。
抽不动,就由他去了。
她由他拉着行至溪边,凑巧一眼瞧见两条鱼,忙兴兴去晃他,“那儿!”
秦离铮弓腰捡了根树枝,正要起身,脸色倏然一变!
下一刻,在钱映仪尚未能回过神的间隙,他一把捞起她,暗自运用内力,飞快跃上一棵树干,把她稳当放下,“坐稳!”
钱映仪有些发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明白发生何事。见他飞身下去,正要骂两句,陡地在看见四周情形后,飞快捂住了嘴。
四面八方不知何时出现十来个蒙面人,均手持长刀,露在外头一双眼睛凶神恶煞,一眨眼的功夫,已将秦离铮团团围住。
秦离铮反手拔剑,倏然冷笑,“怎么,对面给你们多少银子买我的命?”
裴骥掷重金买他一条命,这事他早已知情,且前一阵子已经解决过一批江湖来的所谓的高手。
不想这裴骥杀心不改。
为首那江湖人士不与他费口舌,横刀一甩就向秦离铮掷来!
“老子只认钱!”
秦离铮心中记挂着钱映仪,足尖轻点,霎时躲开那柄长刀,旋即引这波人往另一头去。
这十来号人打定主意要在今日取秦离铮的性命,下起手来格外阴狠,秦离铮剑法灵活,极快翻身躲开迎头劈来的刀刃,继而回身凶悍斩断持刀之人的胳膊。
一刹那,飞扬里的尘埃里卷进鲜血。
那人吃痛惨嚎,见他身手迅猛,眼睛四下睃寻,倏然用剩下的那只手指向一棵树,愤然喊道:“兄弟们!那女人是他的软肋!先把她拿下!”
这帮人混迹江湖,时常在刀尖舔血,也够讲义气。
眼见同伴被斩断一截手臂,忙撤二人去围钱映仪,余下几人则摆阵缠住秦离铮!
钱映仪心中一紧,已从惊骇中回神,眼见那凶神恶煞的二人毫不留情朝自己跑来,再恐慌,也咬着嘴唇逼迫自己冷静。
陡生事端,情况险急,她已被人盯住。
幸得这是棵果树,她顾不得害怕,两三下就摘下硬邦邦的果子攫在手心,拿出哥哥教的步射本事,一手扶稳树干不叫自己落下去,一手高高抬起,往其中一人的眼睛上狠掷过去!
那人吃痛捂眼,另一人见状立时加快速度,不一时,就快接近树身。
钱映仪深深吸气,又用相同的招数打在这人的太阳穴,打得他一时吃痛发蒙。
滔天的求生欲已逼得钱映仪不得不抛弃礼义廉耻,她今日正戴了那精巧发簪,盯着树下逐渐缓过神的二人,她眼色闪过狠厉,捉起裙边,握着簪身往裙摆狠狠一划——
一截料子被她缠在手心,旋即利用二人还没回过神的间隙,迅速折断树枝给自己搭了个简易弹弓。
接下来,这二人只消靠近一些,她便弹无虚发寻着他们最致命的地方打!
那簪子虽藏有机关,可簪身小,她又从未使过,还需近身才能用,不如她制的弹弓方便。
她在高处,他们在底下。
她要稳住自己,撑到他解决掉那边的人。
可钱映仪再取巧,也比不过刀尖舔血的穷凶极恶之徒。
这二人接连被她击中,顿觉被戏耍。买主只交代要秦离铮性命,并未交代别的,一人干脆往怀里取出把短弩,面色狰狞喊道:“喜欢玩儿?老子这就送你下阴司,你与阴司老爷玩儿去吧!”
“咻——”
弩箭疾速朝钱映仪射去,钱映仪心中一紧,呼吸一窒,求生本能便使她的身子躲开危险。
一闭眼,就错开那记寒光往树下跳!
弩箭擦着她的头顶而过,满头发丝登时四散落下。
钱映仪跌落在地,忙连滚带爬站起来把二人往溪边那有些歪的木桥上引!
她记得!
她记得那木桥是歪的,她是女子,身量较轻,那木桥可承受不住这二人的身形!
她只顾着往前跑,不敢回头,不敢去细想被抓住了会发生什么,身后是愈发近的脚步声,骇得她眼眶里的眼泪都不敢往外流,只能喧嗓喊道:“阿铮!救我!”
眼见快跑至木桥,钱映仪陡然往后一跌倒,头发猛然被一只手拽住,她来不及思考,不管不顾抓起地上一捧灰反手一扬!
一人捂眼,一人长刀已高举。
她骇目圆睁片刻,瞳眸里映出那人凶神恶煞的神情,旋即在刀刃劈下的瞬间猛然闭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钱映仪等了半晌,哆嗦把脸抬起,二人也骇目圆瞪看着她。
下一刻,二人的身体歪软倒地,旋即露出秦离铮那张浸染鲜血的脸。
钱映仪呆怔在原地,大难不死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秦离铮今番已是大开杀戒,早在那二人毫不留情去捉钱映仪时,他便已没想过还要这些人活着。
解决一帮人前后不过半刻钟,令他心惊的是她竟能凭借自身本事拖着这两个人。
杀了所有人后,秦离铮的手是稍有颤抖的。说不清是杀人时过分使劲,还是险些目睹她死在自己面前。
秦离铮脸色变了变,把剑扔在地上,半跪在地去伸手捞她,“不要怕,不要怕。”
钱映仪忍不住透过他的肩遥视前方,那些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已无声息,无一活口。
她颤声问,“这些人...是你的仇家吗?”
秦离铮闭了闭眼,有口难言。无法告诉她这些人是裴骥买凶来杀他,继而才好接近她的手段。
若她知晓自己被各方觊觎,还怎能安稳入睡?还怎能过顺心如意的日子?不该如此。
良久,秦离铮的嗓音干涩响起,“嗯,是仇家。”
钱映仪使力把他推开,看他满面是血,忙去捋他的袖管,“你是不是受伤了?”
左捋右捋,袖管子就是捋不上去。他玄色的衣裳逐渐模糊,钱映仪跌坐在地上,怔愣片刻,倏然捏紧拳头就狠打他。
憋了半日的泪也挥洒在尘埃里,或许是为自己哭,也或许是为他,她不去分辨,只是由哽咽变成嚎啕大哭,“我长这么大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你要吓死我是不是!我、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一席痛诉把秦离铮说得连骨头都隐隐泛疼,他一把揽紧她,千言万语在此刻只汇成一句反复念出口的话,“是我不好,是我该死,日后不会再有了。”
钱映仪匍匐在他肩头哭,“你有仇家你早说呀!你与我说呀!我钱家是没有本事替你解决麻烦还是怎的!你知不知道,我起先以为你打得过他们,后来你迟迟不来救我,我还想...我还想你是不是死了!”
“你死了,留我在这里,我怎么办!”
秦离铮一连迭顺着她的背轻抚,待她哭诉过恐慌后,忙去掀她的裙摆,“让我看看你的脚,有没有扭伤?”
很奇怪,劫后余生又哭过一场,钱映仪竟还晓得礼义廉耻了,她把脚往裙摆里头缩,说话犹带着鼻音,“我、我没事。”
秦离铮态度却异常强硬,“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怎会没事?”
他一把攫住她的脚腕,把鞋袜褪去,左右细细检查,掌心握着她的脚背来回轻摆,问,“疼吗?”
钱映仪泪涔涔的眼轻眨两下,如实答道:“不疼,我运气好,没扭到脚,也没摔伤自己,倒是你,你究竟有没有哪里受伤?”
听她说没事,秦离铮暂且放心,替她穿好鞋袜,捞起她往马车那头走,大约为了哄她放松,便刻意学她,“我也运气好,没被砍到手,也没被砍到脚。”
钱映仪稍缓心神,回到马车里后,她免不得去问,“那、那些尸体怎么办?”
临了,她又有些后怕,“咱们方才闹这么大的动静,有没有被人瞧见?”
秦离铮抚一抚她的脑袋,沉声道:“待在马车里别出来,我去处理。”
钱映仪只好压下忐忑的一颗心,待车帘落下,她浑身气力便尽数往外泄,整个人都歪倒在车壁上。
......当真是惊心动魄。
钱映仪轻轻阖上眼,忍不住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惊险,又忍不住去想,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引十来号人不要命的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