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把燕文瑛赞得笑歪在椅上,半嗔半娇瞧了钱映仪一眼,忽然又一提腰,俯身往钱映仪面前靠,眼神似有似无往插屏那处转了一圈,轻问:
“你既喜欢漂亮的东西,那你今日瞧见我弟弟,可觉得他漂亮?”
猝不及防这一问给钱映仪问得呆了,她晓得,燕文瑛是在打趣她,可她仍有些摁不住的东西,譬如这脸,她定是脸红了。
钱映仪匆匆摸了一盏热茶喝,一时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半晌在原地打转几回,低声道:“燕姐姐!”
几人接连笑作一团,晏秋雁揽过温宁岚,二人凑在钱映仪眼皮子底下。
晏秋雁问:“小岚,与她说,你觉得三哥哥如何?”
温宁岚凝眉:“美哉。”
这动静大,插屏那头轻咳两声,燕如衡稍显无奈:
“就知你们会拿我打趣,若在从前便也罢了,今日倘或吓到钱小姐就不好了。”
钱映仪把几人望一望,燕文瑛这才伸出一指把钱映仪那微红的腮肉轻挑,“一句玩笑话,从前我们常开他的玩笑,倒是吓着你了。”
钱映仪这才轻眨两下眼,暗暗松了一口气,横过手背把脸贴一贴,“还以为燕姐姐语出惊人,原来是我想多了。”
秦离铮始终很安静,把几人的喧闹尽收眼底。
晴风暖意,光束直直照在钱映仪半张侧脸上,站在秦离铮这头静静窥一眼,更觉她的脸益发通红,他不自觉无声嗤笑,暗道她当真好逗弄。
又把一双眼落向燕文瑛与插屏那处,心中自有几分思量。
午晌晏秋雁请众人在小花厅用过午膳,燕文瑛到底精力不比几位年轻小姐,又有午憩的习惯,便欲向晏秋雁告辞,约好开春她做东再聚。
她既走,燕如衡也不好再留,郭月也顿觉无趣,与众人再说笑两句就自顾领着丫鬟离去了。
如此一来,小聚离散,燕文瑛与燕如衡在门前登上马车,燕如衡稍落后些,钱映仪还想再瞧几眼,故旋裙转到廊柱后躲起来往燕如衡脸上瞧。
岂料不知打哪冒出个不解风情的侍卫,径自踩上晏府门前一截石磴,仗着身量高挑,这一下就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钱映仪暗瞪他,一双眼珠子不停来回瞟,示意他挪开些。
秦离铮把眉轻挑,又上前一步,“小姐眼睛不舒服?”
他道:“想起来了,小姐也有午憩的习惯,困了?”
那头燕家的马车已然驶走,温宁岚先一步离去,那吴念笙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此处只剩晏秋雁还在。
钱映仪怄着一口气在喉管里,索性不再装,握拳上前锤了侍卫的肩,“你挡着我做什么!”
这一下打在肩上不疼不痒,秦离铮低眉凝望她一眼,“小姐劲挺大,那定是不困,还要去哪处转转?”
钱映仪这一拳把晏秋雁唬一跳,忙上前拉她,“做哪样要与侍卫生气?他不是还替你挡着吴念笙么?”
钱映仪扬着下颌,朝侍卫指使道:“你不许随我归家,我现下想吃河边的蜜薯,想吃上元的米团,想吃红庙阿婆卖的甜浆,你通通去给我买了来!”
这些地方一个赛一个的远,她存了心要罚他。
而这一席话正中秦离铮下怀,他本就故意逗弄她,因此朝她身后的夏菱望一眼,只道:“那还请小姐路上回去小心。”
说罢自顾转背离去。
钱映仪盯着他的背影,最终是跺了跺脚,也不好叫晏秋雁瞧笑话,敛了敛神与晏秋雁告辞,领着夏菱登上马车往家的方向回了。
这厢秦离铮绕着秦淮河岸走,脚步一转拐进行院附近一家乐馆,再出来时,独行变作双人行。
与他并肩者正是那日刺伤他的那人,生了双含情目,玉树临风,未进春日便手持一把折扇轻晃,叫褚之言,是这乐馆的东家,亦是秦离铮的下属。
褚之言总打量他的侍卫衣裳,隐隐好笑,“那日你阴差阳错被女人捡走,我当你是乖乖跟人家回家做赘婿。”
“你这舌头不想要的话,我替你割,”秦离铮脚步未停,正往蔺家那头赶,“虽未进蔺府,今日我倒见到了燕家一双姐弟,叫你一起过去查探,是因我时间不够。”
顿一顿,他道:“我还得给她买吃食。”
褚之言仰头笑得肩骨都在颤,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他顺势望天,把扇轻摇,“不知皇上知道了,会不会笑你自作主张多了位主子。”
秦离铮未再搭话,径自穿巷而过,神色淡然,约莫半刻钟赶到蔺府大门前,二人寻了处隐蔽处藏匿,静等半个时辰,果真见先前那辆马车停在蔺府门前。
燕如衡先打帘下车,再回身横臂接了燕文瑛下来,燕文瑛踩上一截高些的石磴,一副慈姐模样替燕如衡紧了紧披风。
她身量本就高挑,踩上石磴后只比燕如衡矮半个脑袋,又替他挥散肩头那点不存在的灰尘,红唇轻轻翕合,“钱家映仪,三郎觉得如何?”
燕如衡嗓音很软,“阿姐,她很美。”
“那就别忘记爹的交代。”燕文瑛弯唇。
燕如衡缓慢点点下颌,那双尤其漂亮的眼睛目露关切,“阿姐,我已派人向行院那头带了话,请阿姐放心,日后蔺玉湖再往那头去,不会有人再招待他。”
“还是做弟弟的心疼姐姐。”
话音落,燕文瑛轻扫燕如衡周身,旋裙隐进蔺府这座大宅子里去了。
燕如衡立在原地未动,半晌,唇边噙着的那抹笑淡了下来,垂眼瞥过燕文瑛方才踩过那截石磴,眼露冷情之色。
稍刻,也坐上马车离去了。
蔺府门前一霎寂静下来,褚之言把眉一扬,侧首望向秦离铮,“啧,这对姐弟瞧着是各怀心思。”
秦离铮思忖那句“别忘了父亲的交代”,冷笑一声:“看来今日这对姐弟是刻意接近她,这对姐弟都出自燕家...”
“应天府的府尹若是要与工部左侍郎有往来,何须绕这么大个弯?”
褚之言暗自琢磨,“指挥,你的意思是...燕家想与钱家的关系更进一步?结姻亲?”
秦离铮冷睨蔺府那扇朱红大门,语气隐含几分笃定:“没这么简单。”
日影斜倾,秦离铮转背往来时的路上走,叮嘱道:“你多加派人手盯着燕如衡,咱们就从他身上挖出个洞来。”
褚之言点点头应了,见他脚步加快,忙追上去,“跑这样快,那小姐不过交代你买吃食,有什么要紧的?”
秦离铮握剑的指骨悄然捏紧,原本因要去钱映仪指定的那些地方买吃食而有些恼意,转念一思量,今日是因跟着她才发觉燕家古怪...
也因他先惹恼她。
狭窄的小巷里只稀稀散散照进几缕阳光,熨上了秦离铮的眼眉,于是那两帘睫毛往下垂了垂,不知是为什么放低妥协,心头那股恼意消散,他脚步未停,只道:
“我今日惹恼了她,权当赔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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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映仪:好漂亮的男人,我看一眼,我再看一眼,我再多看一眼[爱心眼]......嘶!哪来个不长眼的挡住我?[愤怒]
秦离铮:快些办事,我还要去买吃的!
第5章
往秦淮河岸买过蜜薯,又转去上元买下米团,秦离铮在红庙阿婆那买甜浆时耽误了些时辰。
红庙周遭多有香客,一路问过二三人,才知钱映仪口中所说的那位阿婆在比邻庙宇旁的正街角落里。
阿婆卖的甜浆收价三文,来拜神的香客们走累了时常往她那买上一碗来喝。
因而小小摊位前排起长长一条队伍,嗜甜者也多为女子,像秦离铮这般身形伟岸又面色疏离的男人站在人群里,就格外显眼。
等候的间隙里,有女子好奇,总频频回望,到底没忍住来问:“哎唷,小官人爱喝这甜浆?”
秦离铮虽性子疏冷,却并非不讲礼节之人,因此淡淡点头以作回应。
不想就是这一回应,引得另几位女子殷切切凑来,目光轻扫他厚实的肩背与有力的臂膀,再盯上他刀削的下颌流连几瞬,接连问起些琐事来。
话题有意无意飘去某些问题上去时,秦离铮深深吸气,答道:“无婚嫁,也不想,我不爱喝,替小姐买。”
提起小姐,那几位女子好似才注意上他穿着富贵人家做侍卫用的衣裳。
心中不由悻悻,搭了三两句话,旋裙离去了。
买过甜浆,秦离铮瞥见阿婆相邻的摊位正卖着米糕,不是什么精细吃食。
他垂首盯着,忽然忆起在晏家时,那晏家小姐曾推给钱映仪一碟米糕。
跟在她身边伺候这几日,秦离铮多少摸清她在家中与在外头不同,是个咋呼性子,对吃入口中的东西也稍有讲究。
她今日一连捻过几块米糕吃,想来是当真喜欢?
“嗳,小官人买不买?不买别挡在这...”身后有一人见他站在原地未动,又暗窥他身形,小声催促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