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正色看向他,垂着眼眸看着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嘴角噙着点点笑意,这是宋逢安本人完全不可能做出来的表情。
其实她有想过宋逢安那副终年不化的表情若是有朝一日生动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但魔主用他的这张脸做出任何表情,谢宁都觉得陌生。
这明明也是魔主的身体。
谢宁扭过头去,声音僵硬:“你没有宋逢安的记忆,宋逢安也没有你的记忆,你们是前世今生,不是同一个人。”
言外之意,你这番话简直就是胡扯。
魔主宋逢安笑了笑,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令谢宁难以相信的话:“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我的记忆呢?”
“他若有你的记忆,怎么可能来到一剑天任由天玄君用圣贤道压抑住他的本性?”谢宁反问道:“放着众魔之主不做,在一剑天给人当徒弟?”
魔主道:“因为你啊。”
“因为我?”
“对啊,我说过,你是天玄君。”
“不可能!”
魔主宋逢安见她多次反驳,表情一直是淡淡地,似笑非笑的模样让谢宁看着发毛。
紧接着谢宁继续道:“而且,即便我真的是天玄君,这跟宋逢安有没有记忆有什么关系?”
他莫测一笑:“这是秘密。”
三头雷虎的脚程很快,他们到了一剑天的山门下,守山弟子见如此庞然大物落在山门外,吓得失了声。
恰好有弟子出来换班,见状赶忙跑进门通知临时长老。
今天的临时长老是司药,他被弟子抓着袖子跌跌撞撞从门内赶出来,嘴上“哎哟”了一声。
待他跟着弟子走出门,也被三头雷虎这巨大的体型吓呆了眼。
宋逢安从上面一跃而下,见来人是司药,“嚯”了一声,偏头对谢宁道:“都过了一千年了,他怎么还活着呢?”
谢宁瞪了他一眼:“不可对长老无礼!”
若是让认识谢宁和宋逢安的人见到这个场景,都会觉得自己大白天撞鬼了。
以前经常看到宋逢安喝止谢宁莫要无礼,今日怎得反了过来让宋逢安被谢宁教育了?
陈宛青早已跟司药嘱咐过,所以在宋逢安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并不奇怪。
身后的周鹤回带着江小宣也跳下了三头雷虎的后背。
司药长老:“......”
他目光扫过这几个人,挑了一个相对于他能接受的人出声问道:“谢宁,你和宛君为我送来魔主、魔王、魔将还有一个魔族圣兽?你们是回来审判沈华的,这是让我审判他们?先说好,我审判不了他们任何一个,你得叫陈宛青回来。”
谢宁闻言赶忙压制住灵流中翻涌的魔气,若是让司药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个魔修,那就真的是挑衅一剑天了。
她尴尬笑笑:“长老您误会了,我们此番回来要将沈华审判,之后便立刻离开。”
司药哼了一声:“最好是赶紧判完赶紧走!”
若放在以前,司药哪里会和宋逢安这般说话?
其他人不明所以,只知道司药似乎对掌门大有意见,司药说的这些话让他们着实为他捏了把汗。
而身处于事件漩涡的魔主本人,却浑然不觉,他仰着下巴打量着一剑天,对身边的周鹤回道:“一剑天成这样了?印象里还是他初建的样子呢,这山门都发黄了,我上次来还是红的呢!”
谢宁闻言一边听着司药喋喋不休的抱怨,一边心道:您上次来的时候是一千年以前,这一千年风吹雨打,到现在仅仅是发黄已经算保养的很不错了。
魔主又看了看山石上的天下英杰榜,对周鹤回道:“这上面我怎么都不认识......哦,我认识谢宁和陈宛青。那个谁,林双煜不是卧底在这里吗?怎么他连个山门的榜都混不上,这么废物?”
司药有些恼怒地看向魔主宋逢安,但是他对着宋逢安的脸实在是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周鹤回瞥向司药那张黑如锅底的脸,有些犯怵。
虽说他身为魔王对上一个长老还是个药修,没什么好怕的,但是在一剑天的地盘对人家的一草一木评头论足,这是他小时候当熊孩子才会干的事。
现在的魔王显然是正犯熊的时候,他硬着头皮在司药入刀似剑的目光下对魔主道:“世事变迁,更迭换代吧——”
谢宁连忙上前跟司药说话:“长老,沈华的罪名定下了吗?”
司药回过神:“定了,就差掌门判罚了,一会儿你告诉他只需要在行刑台上走个过场,还有......”
他看着谢宁,到嘴边的话被她吞了回去。
谢宁不明所以。
“罢了,判罚完便离开吧,这么多魔族在一剑天算怎么回事,挑衅正道?”司药语气稍稍缓和:“那小子也嘴硬,都到这个份上了,还不肯说当年张景师出何人,让我们好找。”
“张景”谢宁不由得问道:“找张景做什么?”
“傀师。”司药懒得多说,但是谢宁立马便明白了。
沈华的一身本事是张景传授,而他离开关西镇后入了玉龙派,但玉龙派是在谢宁死后才建立起来的新派,不可能传授傀师的本事,一定是谁带进去了这个本事。
在方继宗脑袋上有个近百年的镇魂顶,这说明傀师x在玉龙派成立之前就存在,方继宗一直被沈华控制着。传授给沈华傀师本事的,有七成的可能,是张景。
早就该想到的。
谢宁目光沉沉地看着高耸入云的一剑天,陷入沉思。
魔主宋逢安见谢宁和司药那边没了声音,便上前问道:“一会儿我们去做什么?”
“审判沈华。”
“哦。”宋逢安意兴阑珊,打着精神问道:“之后呢?”
谢宁问他:“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后山看看。”
“不行!”司药的声音强硬插入:“后山是修炼重地,岂能让魔族随意出入?”
司药对宋逢安不客气,那周鹤回也不会对司药客气:“你这老头,我们圣主就说说而已,你喊什么?”
宋逢安道:“就是啊,你们后山有什么是我没见过的?”
谢宁奇怪地看向他,即使一千年前魔主还没有和正道想杀,一剑天也不会让他出入后山吧?他能见过什么?
司药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差点没被气得背过气。
谢宁赶忙扶起司药,这才没让他失态。
魔主也不纠结,“好吧,看在天玄君的面子上,听你们的。”
几人先来到八十八牢,谢宁犹记得曾经苍穹巅旧人因为跟随无相追杀谢宁,都被宋逢安关押在其中,有大部分已经被判入堕道。
当年的事情太过蹊跷,三十三城的人命总要有个说法。
进入牢房内,魔主宋逢安享受般吸了一口气,“嗯,熟悉的感觉,都是魔修。”
周鹤回将江小宣的手攥在自己的手掌心,对她道:“别跟我走散。”
谢宁跟司药走在前面,她听到了痛苦的哀嚎,撞击石壁的声音,走火入魔的气息,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她没有见过入堕道的修士,司药见她好奇的样子,将八十八牢的堕道之牢解释了一下。
原来被判入堕道,还会有自身灵力可供发挥,但是失去了运转灵力的内丹。他们只能重新修出内丹,但是此地灵力稀薄,即使修炼出内丹,也控制不住走火入魔。
宋逢安坐上掌门之位时,将大量修士判入了堕道,导致八十八牢不稳,他画出一个大阵将这些人镇压于此,这个阵法至今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大家都发现了,牢里的修士能修炼出内丹的越来越少。
大抵是宋逢安压住了他们的修炼法场。
谢宁跟听故事一样听着司药说着,听到这里,她皱皱眉,突然和魔主异口同声道:“不对。”
二人面面相觑,魔主伸出手做出“请”的动作,微笑着看着她。
司药也看着谢宁:“不对什么?”
谢宁道:“这里完全没有阵法的痕迹。”
司药感受了一下:“有啊,你感受不到吗?”
谢宁摇摇头,和魔主宋逢安在互相对视的目光中能确定一件事,就是这个阵法的确不存在。
“怎么可能?”
谢宁蹲下身,左手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禁术——
圄魂之阵。
宋逢安在这个地方,布下了圄魂之阵。
谢宁僵硬地扭过头,看向魔主,而后者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说。
谢宁对魔主没有多大信任,但是现在,她和魔主一样保持了缄默,若是告诉了司药,他一定会将这件事闹大,若是擅动了圄魂之阵,被镇压百年的怨灵无法压制,将更加棘手。
司药看向她:“怎么样,感受到阵法了吗?”
谢宁干笑一声点了点头,心底渗出了阵阵凉意。她不是阵修,对阵法知之甚少,对圄魂之阵的了解也仅仅是将亡者的灵魂困在人间,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