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老爹则是另辟蹊径,年轻时主动找了师傅跟着学会了吹唢呐,干起了油水多的喜丧行业。喜事有婚宴、丧事同样也有白事饭,钟春生去一次没什么收入,但总能拿回来一些吃食菜肴,这也是钟诚从小就比其他孩子长得高壮、钟颖比其他同龄女孩要更圆润的原因。
两家人几句话商定好后天要做的事,时间已经不早了,钟家人很快就告辞离开。
走出李家堂屋时,钟颖险些一脚滑倒,还好有弟弟钟信一把抓住她胳膊把她扶住了。
钟颖站稳后才看清,原来刚刚她没留意踩到了一处泥泞。
“怎么了?”邓霞连忙转身走过来。
刘红艳也凑上前来仔细看了看,有些纳闷,“奇怪,这些日子也没下雨,院子里的地都是干的,怎么这块地上湿了一块?”
被洇湿的地方只有大概二三十厘米的大小,哪里会有乌云只下这么一点地方的雨呢?众人都觉得奇怪的四下看着。
李家老二李荣时指着不远处墙边的一个木桶,“应该是不知道谁刚刚把木桶放这边,溢出来的水把地弄湿了吧。”
这一小插曲没有在众人心里留下一丝的痕迹。
回到家后,苗素云把温在锅里的饭菜铲出来,饭桌上一家人又说了好一会儿后天要做的事。
深夜,躺在床上,夏夜的燥热让钟颖不禁想念起了现代时的空调,但当下的这个年代、在这个小山村里,也不是全然没有半分的好。
回想起家人们的维护,钟颖把手枕在脑袋下面,望着黑暗中看不清晰的茅草屋顶,穿越之后她其实一直有种游魂般的感觉,努力适应着另一份的记忆、适应着新的环境,但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有一种扎根下来、落地的实感。
真实又梦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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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出现。
第4章 山神保佑
才睡了两天的懒觉,钟颖就又在天色还暗沉的时分被拉起了床。
钟颖迷迷糊糊的跟在她娘的身后,“非得这么早去吗?不是说等天亮了再去李家帮忙吗?而且怎么就咱娘俩?爹和钟诚、钟信呢?”
“咱们先去山神庙拜拜,还有,别老是叫你哥大名,没大没小的。”邓霞说着,扭头就见闺女游魂似的,半阖着眼跟在她身后。
邓霞只能把挎着的篮子挪到另一边胳膊上,空出手来去拉着钟颖,忍不住嗔怪一句,“这么大的姑娘家了,怎么还能像个小孩一样闭着眼走路?也不怕摔着磕破了脸!”
对此钟颖的反应是彻底把眼睛闭上了,反正有她娘拉着,她肯定摔不着。
生产队每日清晨的哨声还未响起,村子里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中,乡间小道上很是寂静,没过多久,母女俩就走到了村子后面。
等到停下脚步,钟颖才睁开眼睛想要看看她娘这是带自己到了哪儿,入目是一栋青石垒成的房子,颇为气派,好似哪户大户人家的宅院府邸,只不过头顶的牌匾上写的不是“某某府”,而是“山神庙”。
邓霞见女儿仰头看着“山神庙”三个字目不转睛的样子,忍不住暗暗发笑,“怎么每回来都像被迷住了一样,看得转不动眼。”
说完,邓霞先一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庙里。
山神庙外面气派,里面却不算大,也就比寻常人家的堂屋再稍大些,庙里没有人,但山神的泥胚塑像被维护得干净整洁,山神泥像前面摆着一张供桌,香炉里插着不计其数燃尽的香把子,足以看出村民们对其的信奉。
邓霞放下胳膊上挎着的草编篮子,把里面准备好的香、两个果子拿出来,一边说着,“听说盘坡口生产大队把他们村子里的药神庙铲了,可真是不敬哟,这般忘事,也不怕以后队上人们生病遭报应……”
盘坡口生产大队比坐落在深山里的同甘生产队离公社更近,因此也更能响应上方的风云变幻,所以才受时事影响铲平了村子里的药神庙。
药神庙原本叫姚神庙,供奉的其实不是神仙、佛祖,而是很早以前盘坡口村的一位姚姓中医,十里八乡的救人无数。在其死后,人们为其建了庙,上百年传下来便被人念成了药神庙。
同甘生产队的山神庙与药神庙相似又不相同,山神庙里的的确确供奉的是颖山山神,但同样的,村民们认为山神对他们有救命之恩。
山神庙之所以看上去像某户大户人家的宅子,因为它原本就是。
早年间有陈姓富商为避战祸举家搬迁,辗转多地,最终看中了颖山山脚下的这个小村子。同甘村依山傍水,却地处深山,交通不便,但这点对于想要避祸的陈姓富商却是再好不过了。
陈姓宗族加上带来的奴仆有近百人,主家霸道的赶走了当地的村民,将他们撵去了六里外的山沟沟里,这也就是砬弯沟村的前身,而颖山山脚下便成了陈家村。
深山僻壤,陈姓一族宛如土皇帝般,在此世代为仆、饱受压迫的人们不禁日夜祈祷起没有人性的主家遭报应,没想到有一年暴雨后,自颖山上奔腾而下一场泥石流,居然真的顺应民心,不偏不倚带走了村子里所有陈姓族人。
翻身的奴仆们雀跃不已,从此深信山神庇佑,灾后把原本的陈宅收拾出来,重建成了山神庙。并且将村子改名为同甘村,不仅是因为毗邻甘霖河,也有大家共同吃过苦、希望往后的日子只会同甘的美好愿景。
钟颖回想着记忆里原身小时候听村子里三姑婆讲古时说着的这些,一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好家伙,原来她穿成的还是个“家生子”。
不过就算没有那场泥石流,打地主也会让村民们翻身的。
不信鬼神的钟颖暗自腹诽,不如感恩国家,感恩社会主义,毕竟不是每个村子都能那么幸运有天灾把剥削的地主们一波带走。
但显然邓霞更感恩山神,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上好了香,摆好了供品。
“还傻站着干嘛?”邓霞拉了一把钟颖,“快跪下磕头。”
钟颖只好跟着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
“山神娘娘保佑,”邓霞双手合十,闭目很是虔诚的念着,“都说出殡时去世的人会魂魄归家,山神娘娘保佑我闺女不要被鬼魂缠上,保佑平平安安的送走他……”
钟颖听着她娘口中念叨着话,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恐惧。
这时候乡村的人们大多如邓霞这般,思想落后、愚昧,如果她被发现不是原本的钟颖,那么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像中世纪烧死“女巫”那样吗?
钟颖忍不住抬头看向垂目慈悲的泥胚神像,她恐惧的不是神鬼,而是人。
在俯身叩首的这一刻,钟颖拜的不是神,而是直面她自己。
钟颖突然发现她和原身也没什么两样。
她同样卑劣的想要占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不想再次死去,也不想失去现在的家人。
——
离开山神庙后,邓霞带着钟颖直接去了李家,正好赶上炮仗被点燃,噼里啪啦的,极为霸道的打破清晨的宁静,这是为了让乡亲们知道今天出殡的事。
李明抱着一个公鸡,带着长子李钢时和帮忙一起来刨坟坑的钟诚,三人一起上了颖山,半山坡的背阴处就是村子人们去世后的安葬地。
钟春生则去了甘霖河下游的砬弯沟生产队,找那里的纸匠拿扎好的纸钱、纸人和车马。
邓霞同刘红艳忙着做x白事饭,钟颖则跟着李家女儿李柔和她的丈夫钱明一起招待着陆陆续续过来吊唁的乡亲们。
苗素云把儿子拜托给了相熟的年轻媳妇范大妮帮忙照看,她则和李家二儿媳聂金凤一起把白麻布撕扯成一条条的样子,这是等下人们要系在腰上的。未婚子女去世不会大办丧事,父母亲人也不用穿孝,只腰间系一条白布条就已经是心意了。
这年头孩童夭折率高,大多不会为其专门办葬礼,只有在独子或是成年儿子去世的情况下才会办个简单的丧事,像今天愿意过来吊唁的村民们,也是真的为李霖时这个大好青年的逝世而哀伤。
偏屋原本李霖时的屋子里,钟信面色有些发白,仍坚强的帮忙递着衣服、鞋子。
李荣时伸手接过,瞥了一眼才到自己肩头高的少年人,再一次忍不住劝道,“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出去吧。”
钟信摇摇头。
李荣时拿他没辙,只好不管这孩子,自己继续帮躺着的弟弟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裳。
躺在木床板上的人被河水泡得肤色青白,带来一种非人的诡异恐怖感,钟信看着心里直发怵,李荣时却无知无觉似的,只顾着给弟弟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动作间再次悲从中来,忍不住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弟啊——”
而斜对角另一边的屋子里,李家大儿媳田梅避开其他人,双手按在自己六岁大的儿子李光宗肩膀上叮嘱着,“你小叔没结婚没孩子,你是家里的长孙,是他的侄子,为他摔瓦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