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若麟沉浸在海量信息之中,几乎被淹没。在此之前,她隐约猜到他家教甚严,但并不知道他压力这么大。她语气严肃,义正辞严:“我觉得现在的你就很好。你睿智,专注,彬彬有礼。不仅如此,你创立了鼎鼎大名的饮食杂志《美食研究所》,成为行业楷模……你知不知道你是多少人的艳羡对象?多少人想活出你的成就?”
章以灏陷入沉思。他捏紧拳头,拇指指腹扫过指关节,就像在摸着石头过河,从一个指关节,掠过另一个指关节;从一个期望,赶往另一个期望。
“我说得太多了,希望不会让你反感。”
他难得吐露心声,却不以自己为先,总是在乎别人的感受。
“怎么会呢?我很感谢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听众。”
章以灏身形一顿,只感觉有什么东西自残垣败瓦中破土而出。他无暇顾及,匆忙起身缓解情绪。“我去把河粉热一热。”
章以灏并没有进厨房,而是闪身进了洗手间。许若麟把那碗河粉端进厨房,继续处理大排。麦云泽突然出现,一个箭步跨入后门。
“阿麟!你今晚有没有空?”
“怎么了?”许若麟埋头切肉,头也没抬。
“我们合作周年庆,怎么也得庆祝一下!”
新鲜大排用刀背拍松,直至变大一倍左右。许若麟沿着大排的边缘把筋膜处切出几个小口防止卷缩,最后将处理好的大排码到一起。“心血来潮想请我吃饭?”
“才不是心血来潮呢,阿麟,许记和麦氏合作六个年头了,马上第七年,常言道‘七年之痒’嘛,我总觉得庆祝一下心里比较舒坦。再说,我等不到十周年,今晚就要庆祝,七年也很值得庆贺,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终止与麦氏合作这件事,许若麟一直没有告诉麦云泽。她放下菜刀,趁着洗手的空档迅速组织词汇。
“阿泽,庆祝就免了。交到你这个朋友,已经算是每天在庆祝了呀。”
“那不算,阿麟,不如你来我牛扒屋吃牛扒?不,阿麟,我最近进了一批好货,做韩烧一流。你今晚一定要记得到我这儿吃烤肉呀!”
“韩烧?韩式烤肉?阿泽,你开的可是牛扒屋,做韩烧岂不是成了四不像。”
“没办法呀,生意不好,就连最基本的收支平衡也做不到。阿麟,你总教我‘开源节流’,既然我做不到节约,那就尝试利用新事物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你觉得呢?”
“那……”
麦云泽不由分说,非要许若麟今晚去“牛先生”牛扒屋吃饭,多晚都可以,不见不散。说罢,他一溜烟往牛扒屋赶,不给许若麟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
该说的话还来不及说,许若麟目送麦云泽小跑的背影,回过头来紧盯不锈钢大碗里的大排。
今天一早,屠宰场送来一批早上新鲜处理的大排,品质极好。许若麟十分满意,早早决定让菜市场圆脸阿姨的青葱申请出战,与大排共谱。待晚市开始,大排也腌好了。
许若麟把腌好的大排存入冰箱,没有注意郭颂楠脸上闪过的一丝落寞。她原本鼓足勇气,想与麦云泽说句话,不曾想对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眼中只有许若麟。
郭颂楠下意识替麦云泽找借口——想必是自己太普通,走进人堆里提着灯笼也找不到那种,怎会引起太阳一般开朗乐观的麦云泽的注意。
郭颂楠放下手里的蔬菜,自后门出去,在墙边来回踱步。她沮丧地垂头,假意观察自己的鞋子,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想起初见麦云泽的场景。
“富哥炸鸡”新开业,她带着亲手做的蒜香炸鸡到许记大牌档,受到他的高度赞扬。他无意间闯入她的视线,亮晶晶的双眸犹如黑夜中的灯塔,于浓重黑夜为她照耀着平凡人生的新征途。那天,他真诚地直视自己局促的表情,语气亲和、恳切、雀跃,自然而然地化解了她刻在骨子里的自卑敏感。
那是她头一回被赞扬,被重视,被挖掘出连她自己也不发现的长处。
那一天起,郭颂楠对自己在岐川,在炸鸡店的新生活生出前所未有的热爱。她因为他的一抹笑容,一句鼓励,爱上一个人,爱上吉祥街,爱上一座城。
因麦云泽而燃起的期待,照亮未知前路。然而郭颂楠非常清楚,犹如她不为人知的单相思一般,前方是有去无回的单行道,无限延伸。
有好几次,郭颂楠生出甜蜜的幻想,但她总会适时告诫不切实际的自己——高攀的人吞一万根针。
穆雪萤早早抵达许记大牌档。她提前跟许若麟打过招呼,最近每晚会在许记做吃播。直播时长不定,她会边吃与粉丝在线互动,同时兼顾啤酒瓶的涂鸦,植入清霖啤酒。
今天也一样。穆雪萤在镜头前享用未来表嫂亲手制作的葱烧大排,不忘调整补光灯,让这份热气腾腾的新菜看起来更让人垂涎三尺。葱烧大排,老少咸宜,加上穆雪萤的号召力和影响力,看这架势,这道菜近期点单率铁定挤进前五。
这道海派经典菜式,此刻散发着极其浓郁的葱香味。被浓油赤酱浸润的大排,裹粉煎炸过,肉汁被悉数锁住,口感软嫩爽滑,丝毫不柴,鲜美入味,让穆雪萤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来。屏幕前的粉丝们被她的吃相馋得不得了,拼命发弹幕表示羡慕;有好心粉丝告诉她,剩下的葱油和酱汁可是精华中的精华,用来拌面,带肉味而不见肉,可谓人间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