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那时开始,客栈之中就已经隐约有了两派对立的趋势。大部分住客并没有参与这些莫名其妙的斗争,只是做个旁观者在远处观望。而少部分住客则开始跟在御光派后面,借着毫无依据的流言对峙其他无辜的人,想方设法趁乱捞些好处。
就比如说当初险些被人群驱逐出绿洲的图坤,以及北漠商队一行人。
现在叶星回想起来,那其实是御光派距离得手最近的一次。
当时图坤因为身上的咬伤被隔离在房中。北漠商队群龙无首,再加上被那些猜忌的流言搞得烦不胜烦,也几乎整日待在屋子里,避免和别人闹冲突落下什么把柄。
而这种局面也恰好让怀着身孕的贺兰图变得孤立无援。
陈召在那时就已经知道了陈晔和贺兰图的关系,他猜测曲谱或许就在贺兰图手上……当然,就算不在也没什么关系,他也可以借此逼着陈晔现身。
但无论如何,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孕妇已经远远超出了那些住客的道德底线,哪怕是用怀疑感染狼毒的理由,也没办法说服其他住客跟着自己参与进来,甚至还有可能引来众怒。
即便胜算很大,但这依旧是一场危险的赌局。
以陈召走一步算三步,还要给每一步留下后路的手段,断然不可能就这么把所谓的曲谱残卷放在自己身边,更何况还是乌洛部后代这么个活生生的人。要知道,他为了避免拓印的曲谱被人找到,甚至还特意分出十几个精锐藏在偏僻的客楼,自始至终也未曾参与过那些惹是生非的荒唐事。
况且,就算他真把什么东西带在了身上,在密室里受刑的这么多天以来,那群守卫也早该察出端倪……
叶星猝然想到了什么。
无论是狼毒事件后趁乱转卖房间,还是借着狼毒的幌子搜刮敛财,甚至是故意在人群中制造危言耸听的谣传——这些不过都是御光派为了制造机会分离北漠商队,堂而皇之在贺兰图屋内搜找曲谱的手段。
但这其中还藏了一个让人近临近无法察觉的细节——客楼。
流言蜚语刻意加深了所有人对未知狼毒的恐惧,这也恰巧让狼毒事件爆发时死伤最多的客楼住客搬出了大半。而留在那里的,大多都是些没办法拿出大量钱财去买绿洲房间的人。
这就间接导致了客楼从狼毒事件过后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没有心怀鬼胎的住客,没有相互猜忌的矛盾,甚至连安插在那里的守卫也比其他两栋楼少了大半。
它成了掩藏曲谱的完美地点。
——所以,这样一个做事深谋远虑到近乎让人感到悚然的人,为什么偏偏会在最开始就落在了宴离淮的手里?
难道他想亲自确认计划的成败吗?
不,他不会做这种弊大于利的蠢事。
叶星冷冷地想。
他可是潜藏在幕后操控整盘棋局的人。
不过只过了短短须臾,叶星神色如常地收回思绪,与宴离淮的目光相触即离。
“……说起当初那件事,我其实一直都很好奇。”
就像是多年来早已练就出的默契,即便只是一个眼神,也足以清楚知道对方所想。宴离淮没回答陈召的问题,抬手按了按后颈,随意地道:“你费尽心思策划了一切,在主楼逼得陈晔假死脱身,借机把客栈搅得一团乱,甚至还差点就让贺兰图暴露了身份。”
“你的一切行动都在狼毒的掩盖下进行,当时局势混杂不清,根本没人会意识到你的真正身份和目的。按理说,就算最终关头在贺兰图那里出现差错,以你的手段,即便不像陈晔会些什么易容术,也应该很容易借着混乱金蝉脱壳,何必直直白白地站在那里等着我去抓你?”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角,笑着说:“应该不是因为御大光死了,导致你伤心过度,大脑空白,来不及反应吧?那可是御光派的少掌门,和你青雄寨有什么关系。”
陈召自嘲道:“即使是再天衣无缝的计划,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我只是个普通人,出现差错也无可避免。”
说到这,他微一耸肩,似乎对此也感到有些无奈,说:“况且,当时让局面失控的那个差池已经出乎了我的意料,这也怪不得我。”
那是一场谁也没有料到的关键转折点。
叶星的突然出现不仅帮图坤救下了贺兰图,还阴差阳错地打乱了御光派搜刮曲谱的计划。而紧随其后赶到的宴离淮则借机把所有矛盾点,全部转移到了始作俑者御光派的身上,直接将相互猜忌一分两派的趋势尽数抹除。
那时的两人近乎是互相敌对的状态,却在不经意间联手平息了一场危机。御光派费尽心思铺垫的计划不仅在关键时刻突生变故,反而还成了别人的嫁衣。
难道真的是冥冥中注定的命运吗?
——绝对不是。叶星心里想。
“的确。”
宴离淮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说:“人无完人嘛,我理解。”
陈召绷紧的肩颈一点点放松。
然而这口气还没吐出去,却听宴离淮忽然说:“——如果你那群临到关键横插一脚的眼线没有出现的话,或许我还真的会相信那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