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作为‘真正的底牌’,或者说,是你自认为的那些至关重要的计划——无论是闯进贺兰图房间搜找曲谱,还是我们猜测的那个后人在场,这其中都有你的参与。”他抬眼看向陈召,慢慢地说道:“这和你其他备用选择的待遇截然不同。”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那些所谓的“主要选择”,对于陈召来说,也算是个“价值极高”的东西。
陈召平静地回视着宴离淮,在目光相对的瞬间,他忽然有种被毒蛇死死盯住的错觉。但他似乎没有任何反击的想法,只是沉默地听着宴离淮的推测。
“那场计划对于其他住客来说,是一场打着怀疑狼毒的名义去抢掠财物的暴行。但对于你而言,它不仅能让你有机会就此得到曲谱,甚至还有可能让藏在住客之中的陈晔露出破绽。”
宴离淮轻而缓地说道,仿佛在评价一场荒诞戏剧的内容。
“即便这场计划极其危险,但对你来说,它一举两得的价值,远高过让御光派变成口诛笔伐的过街老鼠,最后不得不成为你棋盘上弃子的代价。而你亲自在场掌握计划的行进,胜算的把握应该会变得更大一些,对吧?”
陈召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适时指出他推测里的矛盾,说:“难道二公子接下来是想说,因为我对那场计划极其上心,以至于就算亲身出现,也要把那个所谓的后人带在身边,是吗?这两者应该没什么太大关联吧?”
“这真是个好问题,尽管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宴离淮笑了笑,对他故意混淆思路的疑问不厌其烦地解答: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对你来说是真正独一无二的‘东西’,而你又非常享受这种筹码掌握在手的感觉。不过,那个筹码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或许那人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下场——”
他稍微顿了顿,思考着说:“所以,比起把一个可能会随时给你带来麻烦、但你又不得不需要保护的人,安置在某个无人可知的角落里,你应该会更倾向于把那人留在自己身边,然后时刻监视着那人的一举一动,来确保你的筹码不会成为什么无法控制的隐患。”
但即便陈召再怎么想要掌控筹码的一举一动 ,也完全没必要非在那种情况下,把乌洛部的后人卷进那场计划里——假设他留在那里的理由真的是因为后人,这未免太得不偿失了。
“当然,你这么做的原因应该不仅仅是这个。”
宴离淮想了想,说:“……我猜,那个人应该在御光派里身处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位置上,又或者,那人恰巧和御大光认识,甚至还很熟络。所以才会理所当然,并且让你想不出什么理由去阻止他参与那场计划……不过从现在再来看的话,这也没那么重要了。”
说着,他向着陈召微笑,“毕竟,那位后人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事实。”
“……如果你把仅凭猜测而臆断出的结论作为事实的话。”陈召只是没什么表情地耸了下肩,神色里没露出任何破绽,似乎刚刚那压陷掌心的动作也仅仅只是昏光下的错觉。
“更何况,你所推断的事实本身就漏洞百出。”他目光移向叶星,淡淡地说:“就算龙潭镖局的人突然扰乱了那场计划,我依旧可以趁着人群混乱的时候带着那人离开,何必留在那里?”
确实如此。
叶星在心里沉默地回答。
即便那位后人在御光派身居高位,又恰巧和御光派的少掌门情谊深厚,也完全没必要在那么危机的情况下仍固执地留在那里——他们应该清楚知道自己完全没有能抗衡龙潭镖局的本事。
退一步来说,就算那人再怎么自大到对自己的能力认知不清,陈召也不可能放任那人去胡作非为。
——这就意味着,这场推论而出的“事实”横亘着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点。
那么陈召到底为什么会留在那里?又或者说,他们到底为什么会放弃那么多次趁乱离开的机会,固执地留在那里?
那场计划里种种零星的细节如同光影般纷纷扬扬散在眼前,叶星指尖无意识轻叩着桌面,在脑海里迅速铺构出数日前那一刻混乱的场景。
围在走廊里低声议论的人群,房间里被婢女护在身后的妇人,手握弯刀的御光派弟子……夕阳的余晖在狭窄的房间散开,昏黄又温暖的光晕模糊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容貌。
叶星逡巡四周,如同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样平静地看着画面在眼前重演——
哐当。
弯刀落地的声音清晰响起,身穿深蓝长袍的男人被按在门框上,右臂呈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而他的手腕正被叶星紧紧攥住。
“……你们懂什么,我这是在思考应对的策略,和外面那群只会送死的莽夫不一样!”御大光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把怀有身孕的女子赶出客栈,你来抢占好房间,这就是你想了半个月的策略?”
“快放开我们家少爷,你知道我们御光派的掌门是谁吗?”
“——现在情况特殊,她一个只能张嘴吃饭的人,凭什么抢占好房间?”
所有喧杂的声音混成一团,在虚空中纠缠撕扯,仿佛来自地狱深处恶鬼们的尖啸,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每个人都拉进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