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如蝗虫过境般向三楼每一个角落急遽渗透,伴着周遭接连不断的呛咳声,最后一个精锐僵硬地后退了两步,撞开被刀剑劈断的木栏,坠向一楼。
陈召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叶星脸上沾了血滴,她在与陈召不过十步之遥时停下脚步,抹掉了刀面上的血。
陈召略微抬臂,左脚稍退半步。
浓烟开始慢慢涌向两人,像是将要吞噬掉一切的黑色漩涡。
就在那一刻,两道人影悍然跃起,如同孤注一掷的野兽般冲向对方。
噗呲——
陈召顿了一下,慢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心口,接着猛然喷出一口血。
“……咳咳……咳咳……”
陈召紧抓着叶星的肩膀,在这一刻,他却突然露出了笑,声音嘶哑到近乎难以辨识,“哈……你知道吗……这场豪赌从来都没有赢家……”
叶星意识到了什么,猝然转头,看向楼下。陈召说:“大家不过都是棋子……他宴知洲玩弄人心,到头来还不是被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棋子拉进了棋局……”
浓烟遮挡了太多视线,叶星只能看见几道黑影将人群逼得不断后退,可即便是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她也能认清站在门边的那人是谁。
他紧紧抓着叶星的肩膀,竭力不让自己倒下,他笑了几声,说:“大家谁都想踩着对方的头颅往上爬,走出困局,去当操控全局的棋手,每一天都活在自己设想的无数种结局的恐惧里……每时每刻都要不停地算计。算计,算计。他妈的……算计到最后,我却连该向谁报仇都不知道。是我要的太多了吗?不,不。是那该死的老天爷在拿我当笑话耍……”
他话说的断断续续,语序也开始变得错乱起来,却竭力维持着神智。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叶星,问:“你觉得你会赢吗?”
叶星并未言语,维持着侧身的姿势,抽出了刀,鲜血霎时溅了她半脸。
“……不,这场赌局没有赢家。小少主……”陈召扶着木栏,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他笑起来,看着踉跄后退的叶星,最后一点声音也散在了浓烟里,“我在下一世等着你。”
弯刀哐当落地。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突然静止了一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寂静起来。
她捂着被刺伤的腹部,猛地吐出一口血。
“……叶星,”宴知洲看着楼上颓然倒下的人影,说:“你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第115章 115
叶星曾听宴知洲说过一句话。
“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在一瞬间跌入谷底。”
比如说, 正当你觉得用了无数心血所筹谋的计划,终于有了一些成果的时候。它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毫无征兆地、以一种你永远也无法预想到的方式, 彻底付之一炬。让你不得不捡起满地的残骸, 从零开始,重头再来。
又或者,当你终于下定决心要逃离眼下的绝境,在无数个日夜里暗中谋划, 整日活在会被发现的设想里, 不断地陷入恐惧,又在担惊受怕中竭尽努力去规划逃跑的路线。
然而当你终于策划好了这一切时,却还是在计划最重要的关头出现差错。你最恐惧的设想终于变成了现实,你最亲密的伙伴也惨死在了你面前。
当鲜血迸溅在脸上的那一瞬间, 就像闪电轰隆一声刺破云层,劈进脑海, 让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训练者一寸寸地转过头,看着同伴愣愣低头, 颤抖地摸向刺进咽喉的暗器, 还没等做些什么,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血顺着他的口鼻不断外涌, 发出了诡异的“咯咯”声。
漫天大雨倾盆落下。训练者向后退了两步。挂在檐角的灯笼在雨夜中摇晃,闪着冥火似的幽光。他看着雨幕里逐渐靠近的黑影, 胸口剧烈起伏,瞳孔急剧缩紧。
“我、我……”
叶星举着伞, 走在宴知洲身后, 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雨水噼啪砸在伞面上,像是昭示着死亡逼近的丧钟。落下的闪电映出他惨白的脸, 他盯着伞下那道身影,本能地想要后退。可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像是被施了法术一样动弹不得。
那是理智被无穷无尽的恐惧冲击的结果。
紧接着,当意识到死亡即将临近的那一刻时,一切都会变得有所不同。
“……我错了,世子,我错了……”
他扔掉了剑,跪在地上,重重磕着头,嘴里不停地说出那些求饶的话。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阵阵雨声。他跪行了几步,抓着宴知洲的衣摆,说:“不……不是我做的,我只是……”
他嘴唇翕动,却没再说下去,他对此再清楚不过,这只是徒劳。他来南阳王府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见到的尸体却比这十五年来见过的要多出数倍。这里是地狱,他宁可继续回到街边乞讨。然而此刻连四处流亡都成了妄想。
叶星举着伞,见宴知洲没打算说话,便略一偏头。身边的沉洛拔出刀,向训练者走去。
他垂下头,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我、我……”
为了活下去,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一切机会,紧握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