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宴知洲脱下狐裘,随手搭在椅背上,倒了杯茶,说:“这里的小厮嘴够严的。不管对他们如何用刑,就连一个字也不肯说。要么就是故意装傻,总是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又是鬼魂复仇又是邪神降临的,在那里故弄玄虚。”
说到这,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问:“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被困在这里这么久,我从未听他们谈论过关于鬼神的事。”叶星沉吟片刻,说:“不过,那些人的确行事神秘诡谲。即便是在酒堂传菜的小厮,武功也极其精湛,而且他们用的都是那种类似铁索和刀片改造的偏门武器。我之前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那种东西。”
“……常年隐居大漠边郊,不和官府贵族牵扯,没有什么野心,也并非自立门派,却要耗费数倍的精力去学习一个极难操控的武器。要么这群人真的是信仰什么歪门**的信徒。”宴知洲放下茶壶,说:“要么这群人在刻意隐藏真实身份。”
叶星喝了汤药,安静地听着。
“不过,你知道比这更奇怪的是什么吗?”宴知洲转过身,把茶递给她,说:“这间客栈这么大,然而那些打手和小厮的数量却少得离奇。”
叶星接过了热茶,却没喝,“世子觉得,他们藏在了住客中间?”
宴知洲说:“就像陈召的那些下属一样。”
叶星略一皱眉,“但当时事情发生得突然,他们恐怕很难从那种混乱的厮杀里迅速脱身,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顺利换一身行头藏在住客之间。”
“是啊,怎么会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客栈里了呢?”宴知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来,有人在帮他们。”
隔壁房间再次隐约传来痛呼声。宴知洲看着叶星,像是闲聊一样地说:“但我其实没想到,你也会被困在这里。”
叶星说:“这里是距离乌洛部最近的客栈,我本想让龙潭镖局的人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去赶路,但没想到会遭遇狼群围困。”
“自然。那些狼群来得毫无征兆,这怪不得你。”宴知洲轻声说:“但给我传递消息的人,却不是你。而是那个有和其他人联手背叛我意图的陈召。”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像是真的在感慨一样,说:“看来,这座客栈里试图藏匿的真相,比我想象的还要离奇。”
叶星看着宴知洲。
宴知洲抽出一张卷成筒状的字条,放在床边小桌上,推向叶星,说:“猜一猜,这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叶星神色不变,平静地说:“属下不知道。”
“叶星,”宴知洲抬眼看向她,“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都瞒着我做了什么?”
第116章 116
“背叛是人生中常有的一部分。”
尽管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 那个人的面容也早已在记忆里模糊不清,但宴知洲依旧会经常想起他曾说过的话。
而当听到最好的朋友说出这些话时,不到十岁的孩子很难去深想这些话到底有什么含义。
或许是他和玩伴们昨日背着家里人去做了什么坏事, 被抓了个现行后, 反被他们污蔑成主使后的一句抱怨。又或是他最近看了太多的话本子,在见到身边人那些种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后,随口一句故作深沉的感慨。
但无论如何,宴知洲都不以为意。
“没关系。”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望着前方荡开涟漪的池塘, 也同样故作深沉地说:“即便如此,大家还是会再次去相信别人。”
但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当切身体会过濒临死亡的绝望时,你很难去再去信任任何人。
宴知洲奔跑在荒漠里, 黑夜和浓云模糊了眼前的路。
他紧捂着不停流血的手臂,身后混乱的脚步声越发逼近, 时不时掺着鬣狗犹如嬉笑般渗人的叫声。他们高举火把,成群结队地追逐他, 像是迫不及待要扑食他的恶鬼。他在慌乱中被脚下的石块绊倒, 又一刻不停地爬起来。
坚硬的沙砾嵌进掌心和膝盖的伤口里,让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跪在烈火里一样灼痛。他从来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他在沙石群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跌倒后又再次爬起, 血沿着被磕伤数次的伤口里渗流而出,落在地上, 擦在石边, 成了鬣狗追食猎物的标记。
他在劫难逃,却仍脚步不停。
朦胧的沙雾笼在尖锐的石群之中, 他看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他和他在池塘边说的话。
那个人为何要这样做?他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他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为什么要派人追杀他?
……母亲呢?她怎么样了?她有没有成功逃过那群人的追杀?如果,如果那群人一直在追杀自己的话,或许她就能成功逃离这里吧……
那样的话,只要坚持到援兵过来就行了。
紧接着,他猝然刹住了脚步。
几颗石块贴着荒芜的沙地滑下断崖,几声轻响过后,沉沉坠进谷底。
大漠初冬的冷风在峡谷间呼啸而过,吹开了他发间松动的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