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些土匪也并非全无用处。”宴知洲在这时说:“他们既然说这座客栈的老板软禁了陈召,而他们的命令就是一直潜藏在住客之中,见机行事,救出陈召。那就说明,直到从我来的那一刻,陈召一直处于被软禁的状态。”
他把茶盏轻放在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似乎完全没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的惨叫,仅仅只是在盛满夕阳暖光的房间里,和自己的亲信随口谈起一件毫不重要的小事。
他说:“那么,既然他们说陈召是被突然绑走的,那么他究竟是如何未卜先知,在一切发生之前就下达命令的呢?”
隔壁传来鞭子凌空甩下的清响。叶星埋在被里的手指下意识屈起,深陷在白色的床单里。但面上却只是轻轻皱了下眉,她抬起头,像是想不通这其中的疑点。
宴知洲却不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把小几上茶递给叶星,说:“你伤的那么重,我应该让你好好休息才是。喝些水吧。”
叶星低眸看着茶中荡起的倒影,顿了片刻,才缓缓抽出被子里的手。
宴知洲看着她的动作,“你是怕我下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
“不用怕,这杯茶里什么也没有。”
宴知洲温和地笑起来,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真正想给你的东西,已经在方才的药里了。”
第117章 117
哪怕宴离淮用了将近十几年的时间去谋划, 成功离开了南阳王府那个像斗兽场一样的鬼地方。在远离皇城千里之外的大漠,一手建造了这座没有任何训练者侵扰的世外桃源。
但其实,他并不想去承认。
即便怪物消失了, 恐惧依然会如影随形。这么多年以来, 他一直都没有逃离那座炼狱。
——砰!
猛然前扑的狼狗猝不及防,一头撞上恰好关合的房门,当即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宴离淮用后背紧抵着门板,死死挡住那群不断撞门的怪物。
砰!砰!
门闩早已在接连不断的冲撞下出现裂痕, 单薄的木板随着每一声触目惊心的重响, 撞击着他的脊背。宴离淮怔怔望着前方,空洞的瞳孔被正午的阳光映成了浅棕,倒映着远处空无一人的树影。
狼狗的嚎叫盖过了獠牙撕扯血肉的声音。他紧咬着唇,反压在门上的手指用力蜷起。他没有大声呼救, 仿佛一旦开口,那仅存的力气都会随着话音瞬间流尽。他仅仅只是用那消瘦的身躯紧挡着门, 防止它们再冲出去伤人。
“……怎么回事?”
“声音好像是从那边,那边……”
“——快去叫王爷过来!”
宴离淮看着远处跑来的侍女, 听着她们大声惊呼, 随即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缓缓低头, 望向从门缝里缓缓流出、延伸到靴尖的血泊。正午的日光将它们照得格外殷红,格外刺目。刹那之间, 他忽然想起了阿娘今早穿的那件红色骑装。
他眨了下眼,瘦弱的肩背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沾了血的靴底开始变得湿滑, 让他险些挡不住那些发了疯的狼狗。
“——快把阿淮带走!”
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双眼,一片混乱的嘈杂里, 他不知被拉进了谁的怀里,皂角味道的外袍盖住了他的脑袋,隔绝了那些浓烈的血腥和嚎叫。
“不……不……”
宴离淮竭力抬起头,在被人护着往外走时,抓住了不知是谁的衣袖,喘息道:“是……是他做的……”
“——你在说什么?”
“是宴……”
他张开嘴,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那些泪水仿佛逆流进了喉咙里,让他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
“快把孩子带走!”
“快救王妃……”
“——小心那群怪物!”
一片混乱里,宴离淮紧抓着那人的衣袖,想要挣开罩在身上的衣袍,然而那衣袍此刻如同铁索般越发收紧,他在接近窒息的哭声中拼了命地收拢手指,却只能绝望地看着父亲的袖角从指尖滑过,奔向犬舍。
黑暗彻底遮住了眼前的一切。
宴离淮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透过窗户投下银色碎影,他倚靠在墙边,下意识去揉酸痛的后颈,才发觉自己正与一只冰凉的手紧紧相扣。
“又做噩梦了?”
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说。
“……嗯,我方才梦见——”宴离淮偏过头,紧接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话音猝然一顿。
随后他怔怔低头,看着两人手上早已凝固的血迹。它们在月光下像是一条暗色的河流,沿着她苍白的手腕、破损的衣袖蜿蜒向上,漫过小臂、手肘、左肩,最终如同汇聚大海一般涌向心口。他目光落向叶星胸腔处狰狞的爪痕,心脏在瞬间急剧绞紧。
楼下狼群的嚎叫声和低弱的呼喊声隐隐约约传进房间。
宴离淮颤抖地抬起手,想要去抱她。
“……公子,公子!”
宴离淮睁开了眼睛。
纸张随着宴离淮的动作发出“哗啦”声响,梵尘看向他腹间渗出些许血迹的纱布,担忧道:“公子,你才刚醒来,就连续两夜未曾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