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以为这是揭露棋局上诡谲迷雾最关键的一点。”
叶星顿了顿,然后说:“但其实,宴离淮,或者可以说,青雄寨所在意的重点,并不是客栈老板通过守卫向他们编造的谎言,而是这句话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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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突然呛咳不止。
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冲荡。此时没有一人说话,内室里只剩下一片震耳的剧咳声。仿佛这里并不是刚经历一场刺杀的房间,而是一具用来活埋垂死之人的棺材。
宴知洲摸了摸颈后的刀疤,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一旁的训练者另倒了一杯茶,俯身递给刺客。
刺客无意识抬起的手倏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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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宴离淮为了说服青雄寨,到底编造了什么样的谎言,归根结底,他的目的都只是为了让青雄寨闯进刑房,借此来探清我的消息。”
叶星抬起受伤的胳膊,试着翻了翻掌心,边说:
“也就是说,青雄寨之所以会闯进刑房来杀我,其中一个原因,很有可能是因为宴离淮所告诉他们的那些关于陈召的‘真相’,让他们意识到了什么,以至于不得不除掉我。而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那所谓的‘真相’,让他们开始对世子的做法起了疑心。”
“他们怀疑世子其实并没有真的对你用刑,所以才会冒险来试探究竟。”沉洛看向叶星身后的墙壁,说:“而结果也的确如他们所想,他们并没有在那间刑房里见到你。”
叶星瞥向缠在掌心的纱布,说:“而这就意味着,宴离淮所说的并非全是谎言,他们内心深处的疑虑也不是什么无依无据的空想。世子对他们的确有所隐瞒。”
“……就像你说的那样,在这座朝不保夕的炼狱里,信任是最容易被推翻的东西。”
沉洛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叶星,说:“等他们顺着世子所说的话,冷静下来回想这一切的时候……先不提宴离淮究竟在‘真相’里掺杂了什么谎言,现在摆在青雄寨面前的,只有世子确确实实欺瞒他们的事实。”
“当他们意识到,并且已经在心里下意识地认定了这个结论后,”叶星试着用左手去握茶杯,说:“他们再次看向世子时,就会不由自主地涌现出另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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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接过水,一口气全部喝完。他抬手抹掉嘴角的水渍,在喘息中低下头,看向不远处渐渐凝固的血迹。
他把水杯放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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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走廊另一侧的房间里,叶星慢慢拿起茶杯,淡弱的烛光映着她那纤细而有力的手指,上面还布着几道浅淡的伤痕。而沉洛依旧抱着胳膊倚靠在桌边,半面陷入昏沉的阴影当中。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将功补过’的机会。”
叶星的声音与刺客脑海里的声音恰巧重合。
“他们其实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无论走哪条路,说与不说,最终都难逃一死——而这个结局,早在五年前,世子就已经帮他们打造好了。”
第136章 136
“这就是一颗棋子的命运。”
密室的房间里, 梵尘正在那副关系图纸上标画出新的局势走向。他用笔圈了一下青雄寨的位置,听着宴离淮说:
“宴知洲会在他们濒临绝境的时候,向他们伸出援手。”
宴离淮背对着梵尘, 后靠在椅子里, 随手折着纸玩,“就像神明降世一样,在把他们救出深渊的同时,也给了他们自由选择的权利。他们可以就这样继续维持浑噩无意义的人生, 也可以选择抓住机会, 从现在改变。这种感觉,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其实才是那个能够掌控命运的人。”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了以前那些陆陆续续走进南阳王府的训练者,没什么意思地笑了笑, 道:“这可是宴知洲屡试不爽的手段。”
“所以,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才是能够抉择自己命运的人时……”梵尘后退了几步, 看向最边缘标画出御光派的位置,喃喃分析说:“落入绝境时伸出的援手、给予无条件帮助的贵人, 再加上能够就此改变现状的希望……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握住那个能改写人生的机会。”
“没错, 希望。”宴离淮把刚折好的星星放在桌边,与另外四个相同的纸星排成一排, 随口说:“当他们拥有希望的时候,就会朝着所希望的目标奋不顾身地往前走,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利用价值是最大的。因为他们已经被绝望中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根本没空思索这其中的端倪。更不会去怀疑那个帮助过他们的‘贵人’。”
他继续说:“所以, 他们才会尽心尽力地去帮宴知洲做事。但这其中总会出现变数。比如说,那些人所展露出的能力, 远远超出了宴知洲的意料。他们精于谋略,善于隐藏自己,就像宴知洲那个疯子一样。而不巧的是,宴知洲又恰好是让他们当初沦落绝境的幕后凶手。”
梵尘目光又转向标画着青雄寨的位置,神色有些凝重。
“而为了防止那些忠诚的狗在日后突然反咬自己一口。他总会先一步做出打算。”宴离淮伸指勾向其中一个纸星,让它落进掌心。他轻轻握着那颗纸星,说:“比方说,等撬出他们最后一点残余的价值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在他们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挣脱‘希望’的绳索、露出獠牙之前,悄无声息地抹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