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夜所发生的一切一直缠绕着他,如影随形。它烙印在了他的记忆深处,又如同蛇一般盘踞在内心里。那东西把他当成了安乐窝,时不时吐着危险的信子,提醒他它还在这儿,暂时还不打算离开。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皇都的赌坊里有大把这种人,一场致命的变故毁掉了一切,就仿佛曾经的生活就像是美好的梦境一样,直到某一天,啪地一声,梦境崩塌,一双手把你拉回到了最黑暗的地狱,你的余生都将被痛苦和怒火填满。
他不想成为那种人,而与此同时,盘踞在内心的毒蛇终于张开了口,用他自己的声音诱惑地说:“那就不要止步于此。”
宴知洲轻笑了笑,打开酒坛,倒了一碗酒。外面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激烈。
不要止步于此。
真正的敌人到底是谁呢?
是那些收钱办事的乌洛部人?是那个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却又转头来算计他的家伙?还是那个失去了当时唯一的孩子,却也因此稳坐皇位的帝王?
他究竟是想要复仇,还是想要得到救赎呢?
大概两者都有,又或者说,两者都不尽然。他只是想摆脱那种感觉,那种每日被噩梦一点点侵蚀的痛苦。
那时的他认为,只要他尽全力去做,只要他跑得够快,那些痛苦就永远也不会彻底吞噬他。
“……我尽全力做到了最好,不是吗?”
宴知洲把酒碗轻轻推向桌对面,说道。
这是他找到的方法,效果也尤为显著。
他坐在看台上,看着练武场上那些血肉横飞的画面,听着刀锋在相撞的下一刻划开**的细微声响,当他闭上双眼时,脑海里同样重演着数十年前的那场惨剧,脚步声、喊杀声、鬣狗如同婴儿般的叫声。但他却不再感到任何恐惧,也不再感到彷徨、无能为力,就连那种莫名的孤独也一并跟着消失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日日夜夜被噩梦袭扰,每时每刻都在痛苦中挣扎,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向虚无的苍天去乞求怜悯的孩子了。
宴知洲重新倒了一碗酒。外面的墙角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喊。
他慢慢闭上眼睛。黑暗降临的同时,周围那些混乱的声音也如同浪涛般席卷而至,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岸边,又如同沉在水里,浪花冰冷地刺激着他的感官,却也为他带来了尘封已久的愉悦、平和。
他由此构想着那幅他用尽一生而去描绘的画卷:鲜血淋漓的墙壁,断肢残骸代替了角落里堆叠的柴木,那皇宫已然成了血肉填筑的坟场,当那个皇帝抱着所爱之人颤抖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然后,宴知洲听到了楼下住客嚎啕大哭的声音。
没有所想的那般壮烈,却也足够美妙。宴离淮以为这是阻止他的唯一方法,却不知道这座客栈此时此刻正上演着他曾构想的一切。足够讽刺,不是吗?
他听见了内心的毒蛇问:“你究竟是想要复仇,还是想摆脱那段痛苦?”
宴知洲笑了起来。他抬起酒碗,袖管微微下滑,露出了手腕上的针眼。
它是如此明显,毒素正以针眼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它柔滑地融进血液,如同花般绽放,同时却又腐蚀着一切。蔓延而过的皮肤已经开始变得干皱、发黑,就像暮年老人的手一样。
他对此再熟悉不过。那是他亲手制作出来的失败品。他见过太多人因它而死,死相足够惨烈,也足够震慑。
他也曾惊讶于它的毒性,如此冰冷,如此凌厉,它漠然而毫不留情地摧毁着一切,亦如它被创造出来的另一种目的。而正是这种浑然天成的冷漠,让它如此令人着迷,美得惊心动魄。他因此曾流露出过良久未出现的顾虑……一丝害怕?
他突然想到了叶星。
“……至少,”宴知洲喝了一口酒,语气依旧平和:“遗憾的不会是我。”
“你真该下地狱。”
门口传来一声颤弱的骂声。宴知洲没有转头,他能听出那是图坤的声音,说出那几个字似乎已经耗尽了他仅有的力气。如今他们就站在房门边,却不敢踏进这里,哪怕他们知道他身上没带任何刀剑。
宴知洲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他看向桌对面,一道模糊的身影似乎正坐在那里。
阳光下,那影子的轮廓泛着温暖的光芒,继而变得高大,威严,永远束着端庄的发髻,一如他的母亲。接着又变得更加纤细,瘦弱,却不显半分病态,留着微卷的编发,垂在肩上,就像那个乌洛部的神女。
最终,影子逐渐变小,肩颈消瘦而挺直,披散着黑发,轮廓也越发鲜明。宴知洲能看到那孩子身上被血染脏的衣服,手臂被剐蹭后血淋淋的伤口。当他看到他双眼里那颤动的篝火和倒在沙石群附近的女人时,能感受到他的绝望和恐惧,以及隐隐燃起的怒火。
宴知洲望着那孩子的眼睛,再次端起酒碗,笑着说:“我早就在地狱里了。”
楼下再次传来木板被撞裂的声响。下一瞬,那堆木椅轰然倒塌的声音接踵而至。住客们霎时发出颤抖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