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纵微稳稳地接住了另一个枕头,却没有说话,也没动弹。
施令窈为自己的不争气生了会儿闷气,见他没走,又气冲冲地瞪他:“还不滚?”
“我走了,没有枕头,你怎么睡?”
谢纵微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两个枕头。
施令窈默默一窘,绝不肯在他面前露出颓色,倔强道;“就这么睡!”
说完,她咚地一声躺下了,还不忘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看起来小小一团,很可爱,他心头忍不住生出怜爱的意味。
施令窈侧对着他,半晌没听到动静,正想皱着眉头往回望,却突然感觉到那阵清冽的香气猛地靠近她。
谢纵微伸出手,扶住她的脖颈,把枕头还给了她。
“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谁稀罕你守。”施令窈嘟哝两句,眼皮子渐渐合上。
很快便睡沉了。
听着她的小呼噜声,谢纵微沉郁眉眼间破开一道裂痕,露出些许柔和的笑意。
有什么东西很温柔地擦过她的脸。
施令窈下意识地循着那抹温热,蹭了蹭。
双生子的两岁生辰宴办得很是热闹,谢均晏和谢均霆对其他的大人还有他们送来的礼物并不感兴趣,只对他们阿娘送的礼物情有独钟。
谢均晏珍惜地抱着自己的花老虎,连弟弟偷偷伸手拿他碗里的点心吃也无动于衷。
谢均霆一边儿吃,一边儿酸溜溜地看着兄长。真小气!都不肯让他一块儿玩那只花老虎。
不过没关系,他也有阿娘给他做的小木剑,唰唰唰,很威风!
谢纵微与施令窈彼此心知肚明,双生子的生辰过了,他们之间便没有再缓冲、再延缓的借口。
谢纵微固执起来,谁也拉不住。
一大早去书房蹲人,还是没蹲到的施令窈生了会儿气,接过苑芳递来的茶盏喝了几口,做出一个决定:“苑芳,我要去春霎街走一趟。”
今天的花费都从谢纵微的私账里出,心疼死他!
苑芳点了点头:“好,婢这就去安排。”
临出门前,施令窈正好撞见了看样子也是要出门的谢拥熙。
姑嫂俩本就不对付,谢拥熙这几日也没少作妖,施令窈从前看在谢纵微的面上还愿意忍一忍,懒得与她计较,这会儿么,克制住自己不在谢府门口和谢拥熙吵个地覆天翻,已是她耶娘教育有方的功劳。
眼看着施令窈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谢拥熙险些咬碎了牙,她想起那日未成的事,心头一紧。
“阿嫂!还请留步。”
施令窈皱了皱眉,这谢拥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这两日谢纵微的确有意识地在躲着施令窈。
他不知道该怎样挽回她,却又做不到真的放她离开,一时间心烦意乱,眼下生出淡淡青影,惹得同僚打趣,见他没有露出往常一般冷冰冰的模样,旁人也难得与他玩笑几句。
他们都去参加了谢纵微一对双生子的生辰宴,说来也是不可思议,这谢纵微平时看着多严肃正经一个人,私底下竟也是个宠孩子的。除了满月周岁,就没见过谁家大人给孩子这样大费周章地庆贺两岁生辰。
想起谢家夫人那副珠辉玉丽的好模样,众人又默默按下吐槽,有此美妻麒麟儿,他们也乐得这么宠啊。
听着同僚们的打趣声,谢纵微低垂着眼,却只觉得面前的奏疏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蚂蚁。
根本看不进去。
直到山矾惊慌地闯进了屋,声音颤抖地告诉他:“大人,夫人今日乘着马车出城游玩但不知怎地,马发了狂,连车带人,一同坠下了山崖”
谢纵微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如坠冰窟。
第95章 番外二 if线追妻火葬场6
阳春三月, 小雨润如酥,被农人视为油膏的春雨却被一道疾驰而去的身影撞得断了帘线,不等人反应过来, 那道骑在马上的迅疾身影很快又消失在他们视野之中。
“嗐,今儿一早起来看天气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这会儿下起了雨?”
外出摆摊的小贩们抱怨着撑开油纸伞,却隔绝不了倏然又凉下来的风。
风与雨一同扑在脸庞上, 像是开了刃的刀锋一下又一下地撞在皮肉上, 痛感太过真实, 谢纵微却仍觉得自己被困在一片浓浓大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不可置信。
谢纵微当时闻讯后便夺门而出,骑了他的马径直往施令窈出事的地方奔去, 山矾费了点功夫才找了另一匹马骑上追来。
一路上他试图给谢纵微提供更多信息:“今儿夫人原本是想出门去春霎街逛逛的, 但临出门前遇见了姑奶奶,两人便一块儿出门了。只是不知为何, 姑奶奶出了城之后便下了马车,苑芳央人回来报时, 说当时遇险时, 车上只有夫人一个人”
谢纵微面容紧绷,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只一味御马朝着她出事的地方疾驰而去。
大慈恩寺后山上的那片悬崖近在眼前。
山矾见谢纵微几乎是滚落着下了马, 沉重了一路的心几乎快跳到嗓子眼儿。
相比于前山, 后山人烟稀少, 谢纵微看着地上陷得极深, 又十分凌乱的车辙与马蹄痕迹,双拳紧握,踉跄着来到山崖前。
夹杂着雨丝的冷风吹来, 把他绣着云雁衔枝的深绯袍衫吹得猎猎作响,那道挺秀身影在山崖云雾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单薄。
山矾心里暗道不好,悄无声息地又靠近了些。
待会儿若是大人起了殉情的念头,他还能扑上去救一救!
山矾一愣,他为什么会下意识想到大人要殉情?
夫妻俩之间这两年关系可不像新婚时那样黏糊了。
每日都陪着大人在书房勤恳用功的山矾想到家里婆姨的抱怨和女儿的哭声,苦哈哈地挠了挠脸。
谢纵微轻轻动了动僵直的脚,山崖边的碎石被他踢得骨碌碌滚落几步,落下了山崖。
山崖下缭绕着云雾,他甚至看不清那些石子落下的方向,连声音都很快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无边际的寂静。
静得让人心里生出无力的悲凉感,连痛苦都变得迟缓,那阵摧心剖肝的痛感也跟着变得格外绵长,对着他的呼吸起伏,又快又狠地扎过他周身的血脉。
谢纵微定定地看着山崖下翻涌着的浓郁云雾,眼前忽地浮现出她笑意盈盈的脸。
她想去大慈恩寺看桃花。他曾经有机会陪她一起来,可是他没有。
如果他陪着她去了,她今日就不会走这一趟,就不会发生意外。
哪怕出了事,有他陪在身边,她或许,可能,多多少少也会有一点点的安慰吧。
一起去死也是可以的。
谢纵微凝视着那些翻涌的云雾,漠然地想,总好过一个人余生一直陷在反复不绝的痛苦里走不出来,也无法释怀来得痛快。
山矾看着他身体往前又挪了些,履尖已经半踏空在山崖边,吓得连忙往前扑了两步,紧紧拖住他的胳膊,生怕人一冲动间跳了下去。
“大人莫要冲动!夫人夫人她走得太过蹊跷,万一有人蓄意谋害,大人若不为夫人找回公道,只怕她走得,也,也不安心哪。”山矾绞尽脑汁地劝,“还有一对小郎君!没了娘已经很是可怜了,难道大人您忍心让他们也没了爹吗?”
山矾劝得声嘶力竭,但谢纵微并没有什么反应。
忽地变大的雨像冰雹似的砸了下来,山矾被淋得几乎睁不开眼,雨势极大,他却意外将谢纵微唇边呢喃的话听得很清楚。
他说;“她都不在了,我不在乎那些。”
在乎又有什么用。
哪怕手刃仇敌,她也无法复活。
他们的孩子。那两个几乎耗尽了她精血与元气的孩子。
谢纵微闭了闭眼,顺着冷白面颊蜿蜒而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痕。
山矾刚刚说错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明明是他。
是他蠢笨,让她伤心难过,夫妻情薄。
是他无能,让她艰难产子,吃尽了苦。
该死的人是他,造化弄人,为什么错换成了她?
山矾看着谢纵微脸上的表情,心头又猛地一跳。
那样万念俱灰的表情
谢纵微过于异常的反应也让躲在不远处的施令窈有些坐立难安。
他不会,要殉情吧?
“苑芳,我”施令窈的话还未说完,就看见谢纵微猛地挥手将山矾推开,那道被雨水浸透了的深绯身影也跟着过大的动作幅度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栽下山崖。
她呼吸骤停,身体比思绪更快做出反应。
施令窈以一种平生不曾有过的迅疾速度冲了出去,途中还不忘踹了一脚被她们捆在一旁的谢拥熙。
都怪这搅事精!
“谢纵微!”
她焦急的呼唤声穿透重重雨幕,在他耳畔炸开。
谢纵微没有回头,身子又往山崖外倾了倾,被风一吹,就会随着翻涌的云雾一同坠落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