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们走的走逃的逃,一家子的指望最后竟沦落到了阿宁身上,阿宁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如履薄冰,听着母亲和一家之主好声好气地打商量。
“让她继续上学吧……她要是上个高中,以后找工作也能赚得多一点……”
“以后还得靠老四不是……”
阿宁蹲在外面,用力搓洗着手里的衣服,最终,苍老的母亲走出来,脸上难掩笑容。
她小声对阿宁说:“你爸说了,只要你好好学……就给你去上高中,你得好好学啊,知道吗?”
阿宁看着她发红的,微微肿胀的脸,沉默着点头。
这是她的母亲。
她的年纪很大了,因为频繁生育而愈发显得苍老,阿宁是她的第四个孩子,错过了她青年时发泄在女儿身上的怨气,错过了她中年时被疯狂的女儿控诉的茫然,阿宁看见的,只剩下不知道应该称之为麻木还是懦弱的温柔。
她是个……她是个……
她或许是个好妈妈。
起码对阿宁来说是如此。
阿宁忽然开始庆幸了,庆幸自己没有被带走,她们是不幸的,她们没有出生在一个好家庭,还有一个总是酗酒打牌脾气不好的父亲,他的怒火总是被倾泻在妻子和女儿身上,如果阿宁走了,母亲又要怎么办呢?
她的年纪太大了。
太大太大了……
再像以前一样挨打,她是会死的。
阿宁沉默着经历着这一切,她在家做着家务,放学时去给妈妈的小烧烤摊帮忙,她的中学时代是灰色调的,很暗沉,值得庆幸的是,她并没有经历校园暴力,和她相似的女孩在这个小镇里太多了,大家拥有同样的性格内核,同性之间的欺凌无处发生,只有男生去揪她们的头发和内衣带的手让人难以忍受。
在这样的情况下,柳林是不同的。
在大家都穿着校服,甚至有些人还穿着哥哥姐姐的旧校服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了打理自己,他的头发和其他男生相比总要长一些,但一点也不显得邋遢,像偶像剧里的男主才会做的造型,他的衣服总是干净的,明明大家都穿着款式相同的半袖,但他的衣服上却总有新潮前卫的装饰,在黯淡的生活里,他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但彼时的阿宁并没有与他产生过什么交集,甚至没有过擦肩而过,她只站在远处,看到他,听到他。
如此遥远。
触不可及。
那么她们是在什么时候接触到的呢?
阿宁都已经要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是一个夜晚,在夏天,天气闷热,蚊虫很多。
那时的阿宁已经是个青年,但身形仍旧干瘦,她考上了大学,母亲很高兴,连着几个月都去做日结的农工,在人家地里熬黑了几个度,终于攒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阿宁第一次品味到了某种喜悦,甜的,酸的,像没熟的果,带着一点涩。
她很高兴。
母亲也是。
这个衰老的女人带着唯一留在自己身边的女儿去赶集,服装店里的衣服太贵了,市集上的会更便宜一些,她们精挑细选,终于买下一身看起来有点年轻人范儿的衣服……幻梦一般的快乐让阿宁忍不住笑起来,她仍旧沉默,可生活却不再难熬了,连洗衣服的手都变得更有劲。
这种快乐截止于阿宁准备出发的前一天。
母亲叫好了熟人送她去车站,阿宁收拾自己能带走的东西:几件还算能看的衣服、一床睡了很多年的被子……直到大屋里传来一声哭叫。
母亲放钱的柜子空空如也。
那些钱被父亲拿去打牌了。
其实原本阿宁可以用学生贷款去上学的。
可惜在那个时候,一生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小镇,甚至没有碰到过手机的阿宁并不知道这一点,等到过了好多年,她从郭巧慧的嘴巴里知道这一点的时候,这个机会早已经被埋葬了。
于是阿宁的生活只能继续。
那身新衣服在后来被她穿去参加同学的升学宴了。
那个女同学和她的关系还算不错,去吃席不用给礼金。
阿宁想,这样也不错,这样她就能一直和妈妈待在一起了……她其实想过,自己走了之后,妈妈要怎么办。
但某种说不清的恐惧一直在阻碍她,让她装聋作哑。
现在她不用再装聋作哑了,也不用在夜晚辗转反侧,这是好事。
介于大女儿和二女儿的前科,阿宁不被允许去其它地方打工,父亲怕她跑了,也怕她和野男人厮混,嫁给别人家。
母亲说,这是因为父爱,是当爹的怕她去别人家受苦。
但阿宁其实知道真相。
真相是因酗酒的恶习,父亲早在好几年前就不行了,这也是为什么妈妈没有再怀孕,这也是为什么她被留在了父母身边,这也是为什么和父亲一起打牌的牌友提出把阿宁娶走当儿媳妇的时候,父亲会拒绝的原因。
他不行了,再把阿宁送走,他就要绝后了。
阿宁要留在家里,给他养老。
阿宁要留在家里,给他生个随他姓的孙子。
这样的生活实在漫长,几乎让人意识不到时光的流逝,阿宁和妈妈一起做烧烤,再打一点散工养活家里,这个家里多了一个劳动力,生活变得好过许多,以至于男人能从老婆那里拿到更多的钱。
他的酒喝得更多了。
阿宁已经忘记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因为那时的生活让时间变得太过缓慢,而每一天要做的事情又都完全一致,以至于大脑无法分辨那些极度相似的记忆。
她还记得那是个夏夜。
那个夜里,天色黑得很早,像是要下雨。
她还记得那是个夏夜。
那天夜里,天色黑得很早,屋子里传出争执声。
她还记得那是个夏夜。
那天夜里,天色黑得很早,她推开了大屋的房门。
她还记得那是个夏夜。
那天夜里,有女人哀哀的哭声,男人大声痛骂:“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那可是十万块,十万块啊!”
他大声咆哮,吐沫星子喷出来,带着酒臭味。
“有了这个钱,咱们就能去大医院看!……老李头早说过了,大地方有大地方的治法,人家那儿可能选种,咱们挑个儿子……”
“人家家里有钱……儿子傻了点又怎么了……死丫头给出去也是享福……”
她还记得那是个夏夜。
她温柔的,软弱的,麻木的母亲。
或许是出于母性,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因为长久的磨难终于攒够了怒气,那永远细弱的,唯唯诺诺地赔着笑的声音猛地提高,又尖又细。
她说……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
“享福?!享什么福!那个就是个死傻子!他又高又壮,逮着人就打,丫头过去就是受作践,你是想她死,你是想她死啊!”
“你就是想要个儿子,宁六波,这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想要个儿子……你是个阉人了,你是个活太监!你一个太监,你还不死心!”
阿宁忽然觉得想笑。
心中忽然涌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快乐,像是快乐,叫她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飘飘荡荡,觉得恍惚,恍惚的同时却又十分幸福,像是灵魂离开了躯壳,去往了传说中好人会去的圆满之地。
在那一刻,阿宁真切地感知到了什么,那是种她本该拥有的,那是种她曾经在某些瞬间品味到过的,那是爱。
或许稀薄,或许廉价,或许姗姗来迟……但它仍旧温暖。
阿宁太贪婪了。
她迷失了,她沉浸在了某种巨大的幸福感中,像是从未得到过雨露但苟延残喘地长在沙地中的苗,一旦得到一点浇灌,就放开根系拼命吮吸,不肯漏掉一点,甚至想要更多。
这就是最大的错误。
她还记得那是个夏夜。
房间里的声音猛地拔高,然后沉寂。
阿宁在门外等待着,大概过了两三秒,她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推开了门。
她看到父亲瘫坐在地上,一只碎掉的酒瓶滚落在一边。
她看到有暗红色的液体慢慢地涌出来,在地上铺开,像张地毯。
父亲看着她,第一次那样慌乱,连语调都不像平常一样粗声粗气,他胡乱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解释。
但阿宁没有听见。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想时,只记得自己跪在血泊里,母亲的瞳孔涣散,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那声音太小了。
太小了,听不清楚。
于是阿宁只能趴下来,她蜷缩在那一滩的血液里,乍一触碰觉得温热,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她听到母亲喃喃地说。
“丫头……丫头……跑吧……跑吧……”
像你的姐姐一样,像你的妹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