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那棵桂树已有些年头,大约前朝时随这座府邸建成就已存在,因此花开得极为繁盛,星星点点地缀满了枝头。
安声带着岁岁与阿序在桂树下铺上布,在树底下躺着,静静望着随风飘落的桂花,任风染了一身。
碧净天空被枝叶分割成支离破碎的蓝,只偶尔漏下一点浮动的碎金,分不清是桂花,还是阳光。
最近她的记忆有些模糊,她开始会分不清哪种才是现实。
关于那二十四年在现代的经历逐渐在她脑海清晰起来,而关于丘朝这不过三年多的部分,竟还要想一想,才缓缓浮起。
甚至想起来的部分,也更像是走马灯似的默片,从她脑子里毫无痕迹地划过去了。
因此,她总要刻意去想,时时提醒自己,加深记忆。
岁岁和阿序在桂树下玩得很开心,他们在满地的桂花里滚来滚去,直到日头偏移,安声才似从一场梦境博弈里醒来,寻回灵台清明。
她带岁岁阿序捡了许多桂花,然后洗干净,加到蜂蜜里封存起来,待冬日启封,便是芬芳馥郁的桂花蜜。
还同穆诗一道用剩余的桂花做了糕点,让岁岁和阿序也参与其中,小手在面粉里揉来捏去,不亦乐乎。
连日下来,连夜里睡觉做梦也是香的。
中秋那日,安声随左时珩再度进宫,赴了场宫宴。
她恍惚想起,与安和九年那次相比,她已丝毫没有了紧张,只是她当初的记忆也好像模糊起来,甚至有些记不清那一次具体发生过什么。
左时珩大约觉察出她状态有些不对,因此提前离了席,接上她回家。
路上,他仔细观察安声神色,摸了摸她额头,却也没有发现不适的迹象,只是她那双明媚的杏眸,偶尔会停滞着,仿佛失去光彩。
他若唤她,她便看过来,视线重新聚焦,诧异问:“……什么?我刚在想事情。”
左时珩又不禁疑心是自己错想,问也问不出缘由。
中秋未至时,府上就早早备了青蟹,橙子,月饼,桂花糕,桂花酒等,穆诗一家本以为当日大人夫人进宫去,就无法一起过节了,没想到左时珩他们回来得早,正好赶上与他们一起祭了月神,又在庭院中吃了顿团圆饭。
期间,左时珩的目光始终不离安声。
安声与穆诗一家谈笑风生,并无丝毫异常。
可他心头总有份说不出的不安。
夜渐渐深沉,人渐渐散去。
岁岁和阿序早已累得睡着了,安声与左时珩先抱了孩子回房休息,然后又默契地回到庭中月下,那棵桂花树旁,相依相偎,静静享受这个静谧的月圆之夜。
明月当空,清辉流淌。
安声轻轻拍了拍脸,热热的,思维也隐约混浊起来。
她想她大约是饮桂花酒饮多了,有些醉意。
她靠在左时珩身上,喃喃道:“安和九年时,我们是在临水亭中看的月亮。”
左时珩轻轻的声音羽毛般掠过她耳畔,沾染着桂花香气。
“安和九年?”
安声心脏突兀震颤了下,传来尖锐刺痛。
她一下捂住心口,低哼了声,酒醒了大半。
“阿声!”左时珩扶住她,惊问,“你怎么了?”
安声仰起头,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风拂着她的发丝与衣裙,似将迎风飞起,融入那一片盛大的月光之中去了。
左时珩的心跳这一刻快得可怕,下意识紧紧抓住她。
他听见她轻声说:“左时珩,我决定在安和四年到来之前,再试一次。”
第82章 临行
安声几乎可以确信,无论哪一次轮回中的自己,都没能力找出时空罅隙中时间流速的比例,所以她才会一次次尝试。
这是最笨的办法,但有用。
至少,她上一次已成功在安和九年归来,只是稍迟了一点。
最近她抽离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十分不安,纵然这个时空要到安和四年某日才能将她驱离,而“死期”前的等待却最痛苦难熬。
她决心提前进入罅隙,多尝试一次,如果她目前的认知推测能让她在安和四年前出来,她便有安和九年准时归来的信心,如果是在安和四年之后,那就只能重来,代价是失去了这本该还能拥有的半年。
中秋月夜,她向左时珩说出那句话后,再没有同他解释了,她不想正式告别,告别总让她觉得,是一段人生的句号,而她还不想画上句号。
她希望她的短暂离去,如同刚倒的一杯热茶,客人中途离席,而回来时茶水尚温。
只是无论她做怎样自以为充分的准备,总能在左时珩眸底深处窥探到恐惧,他很少将负面情绪展露在她面前,但日益累积后已开始藏不住。
这段时日,她每每自梦中惊醒,左时珩总在第一时间安抚她,可见她深陷噩梦时,他也担忧到整夜无法入眠。
安声对此既心疼又难过,但她无法说出全部真相,何况真相比谎言残忍。
左时珩如此爱她,若他知晓她曾无数次为了他们的结局而反复痛苦重来,只能比她痛苦十倍百倍,因为安声至少能为一个希望努力,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中秋那日后,安声陪岁岁与阿序睡了两夜,给他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望着孩子稚嫩的小脸,天真的眼神,她真是不舍到了极点,甚至在心里后悔自问,选择少陪他们半年,会不会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她知道,在不知多少次的轮回中,她永远都会成为他们的母亲,尽管她不记得,谁也不记得。
但爱始终发生。
她同岁岁阿序解释娘亲的离去,是和他们做了个游戏。
她说,娘亲就是故事里那个公主,马上要提剑去打怪兽,如果岁岁和阿序守着爹爹,乖乖在家等娘亲回来,那么他们就会赢,以后都不用怕怪兽了。
岁岁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安声说:“打败怪兽就回来。”
岁岁又问:“什么时候能打败怪兽?”
安声尽力扬起一个笑:“五年。”
岁岁与阿序尚不明白五年是多长,他们的人生长度甚至还不足三年。
阿序向她问起,怪兽在什么地方,他能不能跟娘亲一起去。
安声摸摸他的头,称赞他很勇敢。
“……但是只有娘亲才能战胜它。”
阿序仰着脑袋,脆生生问:“为什么?”
岁岁抢答:“因为娘亲是公主。”
阿序又问那爹爹为什么也不能去呢?爹爹不是王子吗?
岁岁答不出来,看向娘亲。
安声怔然片刻,笑道:“因为怪兽最想伤害的就是你们爹爹,所以岁岁和阿序要留在爹爹身边,替娘亲好好保护爹爹,能不能做到?”
他们异口同声:“能!”
“我的岁岁和阿序真是天下最聪明最勇敢的宝贝。”安声俯身将儿女拥入怀中,慢慢红了眼圈。
她亲了亲他们,柔声道:“娘亲会回来的,所以你们一定要保护好爹爹。”
第三日,安声去找了林雪,同她说,她即将出趟远门,短时间内无法回程,请求她若有必要,就接岁岁与阿序去照看一段时间。
林雪惊诧,连声问:“你独自出远门左大人怎生放心?你要去哪儿?何时回来?岁岁和阿序怎么办?”
安声有一瞬的茫然,丝丝缕缕哀伤从茫然中翻涌上来。
她仰向万里无云的碧蓝苍穹,缄默许久,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
她只有反抗命运的勇气,却没有战胜命运的信心。
……
除去除夕夜,安声与左时珩说过要回家的事外,她再未告诉过他任何,所以左时珩心中惶惑与日俱深。
中秋那夜后,他再无法入睡,白日里坐在衙署,亦是心不在焉。
苏大人见他精神不济,以为他是累到了,准他一日假,让他好好休息,往常他应是拒绝的,但那日他立即就回了,一路惴惴,直到在书房寻到安声才松口气。
安声又在写信,但这次她写好放入信封后,没再放入那口箱子里,而是直接递给他。
“左时珩,过两日我就会回家,若是我没能在年底前回来,你就打开这封信,看完后再去看箱子里的。”
“回家?”
左时珩故意没去接那封信。
安声默了默,尽量使自己声音听起来平和。
“我同你说过的,我要回家。”
“你说的是安和四年,到年底还有三个月。”
“嗯……还有三个月。”
安声拿信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左时珩握上去,仍未接信,他直视妻子的眼,温声道:“阿声,告诉我你的归期。”
安神抿紧了唇,不敢看他。
“阿声。”他俯身,托起她垂落的目光,“你曾说明年才会走,为何又是现在?与你中秋夜提到的安和九年是否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