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人而存在的事物,一旦失去了人,就只剩下了时间,迅速地悄无声息地湮灭,最终找不到一丝痕迹,被自然吞噬,回归大地,皆是如此。
夜色晴朗,天边悬起缺月。
不如中秋皎洁,却也柔和明亮,宛如披向人间的一件白色轻纱,万物模糊呈现在眼前,若有若无,仿佛置身梦里。
左时珩牵着马一直走,漫无目的似的,不知多久,他才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座简单的坟,坟前一座石碑,碑文字迹娟秀飘逸,是妻子的字。
“纪念吾师,江州人士,卒于安和二年腊月。
不知生辰,亦不详其姓字,惟记太永末年授我木雕技艺。
身如浮萍,心若明月。
徒安声谨立。”
月光如雪,四周无人,冷清阴森。
左时珩并不害怕,上前撩袍跪下,借亮拂去碑上落叶。
老乞丐在此下葬后,他与安声来过三次,上元,清明,中元。
安声说,她曾梦见过师父一次,他终于不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而是穿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干净整洁,十分和蔼慈祥。
他便问,老先生在梦里说了什么?
安声想了一想,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来生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点头,说那样很好。
安声则搂着他脖子贴近,笑吟吟问:“左时珩,你不是不信鬼神吗?难道你也相信我是真梦见了师父,而不是胡思乱想?”
他笑了笑,低头轻吻她。
“我从未遇见过神鬼玄妙之事,故而不信,但亦理解尊重旁人所想,若能让生者心安,又何必扫兴,何况……”
说罢,他故意使了个坏,往她身后不经意看了眼。
安声忽然背后一凉,缩进他怀里:“你……你在看什么?”
他顺势抱紧她:“一个影子,许是看错了。”
安声埋在他怀里问:“什么影子,还有吗?”
安声又怕又想看,将他衣襟抓得紧,飞快回头瞥了下,转过头来一脸无语:“左时珩你耍我,那是树影。”
他眼底有些得逞的笑意:“我没说不是。”
……
左时珩的目光重新定格在碑文上,俯身拜了拜。
“老先生若泉下有知,也请入晚辈梦中,给予指示。”
无人应答,连风也停了。
周遭安静异常。
左时珩起身伫立良久,最终离去。
他一夜未睡,在天微亮时进了城,骑马往天外山了一趟,来客寺僧人同他说,安声的确来过,不过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亦不知何处去了。
他踏进立石殿,在那块似人高的奇石面前看了许久,想不出为何安声曾到这里多次。
他在奇石周围走了一圈又一圈,去看上面的字,但划痕重重叠叠,杂乱无章,他也没有找到妻子的字。
……
安声与左时珩一夜未归,李婶与穆山都急得不得了,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干等。
直到翌日辰时末,终于见到大人回来。
李婶高兴不已,大松一口气,但左看右看,问:“夫人怎么没和大人一起回来?”
左时珩默了默,道:“我去看看孩子。”
岁岁和阿序已起来了,穆诗正带他们在书房玩。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进去,儿女兴奋地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连声喊爹爹。
他蹲下将他们揽在臂弯里,温声道:“娘亲要很久才能回来,岁岁阿序晚上要自己乖乖睡觉,好吗?”
岁岁点头,稚声道:“爹爹,娘亲去打怪兽了。”
阿序将手中的飞机给他。
“娘亲说过,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坐飞机才能到。”
左时珩笑了笑:“嗯,娘亲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打怪兽,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她很想很想岁岁和阿序,不舍得离开太久。”
穆诗已不是能被童话故事哄骗的年纪了,闻言红着眼问:“大人,夫人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大人昨天出门不是去接夫人的吗?”
左时珩缄默片刻,才颔首:“嗯,我会接她回来的。”
他低低叹了口气,吩咐穆诗照顾好儿女,又出去同李婶穆山交代了一番,才换了官服去工部衙署。
一进门,好几位官员都盯着他看,苏大人更是从庑房里皱眉出来:“左时珩,你向来勤勉负责,如何尚未告假就缺席朝会,礼部今日早朝上还参你一本,说你闹市纵马,彻夜不归,可有此事?”
左时珩平静道:“是有此事。”
“你……”苏大人左右扫视,“算了,你跟我进来。”
苏博走进庑房,刚要开口训斥,见左时珩眼下淡淡淤青,神色颓靡,又不禁放软了语气。
“他们说你年轻气盛,居功自傲,仗势忘本,你可知晓其严重性?”
左时珩不语。
苏大人叹了口气:“我当然知你最不是这样的人,不过人言可畏,你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一言一行更要小心谨慎,皇上之前不让你立即升任工部侍郎也是藉此,你莫要辜负圣恩。这次只扣你两个月俸禄,算是小惩大诫。”
左时珩垂眸:“好,多谢老师提醒。”
苏大人皱眉:“你这是怎么了?魂丢了?我看你前两日脸色差,特意给你放了日假休息,怎么反倒更疲惫了?”
左时珩脸色微白,气质较往日温和更多了些清冷疏离,仿佛神游天外。
闻言他仍是摇头,神色从容答:“无碍,只是没休息好。”
见状苏大人也无话可说,又点了两句,左时珩一一应下,依旧反应淡淡,不知听没听进去。
不过除了情绪不佳,他倒是没耽搁多少公务,一日间就处理了积冗的公文,还有余力去京中各地监察工程进度。
如此又过几日,苏博趁他下值前再去他值房,见到他不由眉头一皱。
“你这是病了?怎么短短几日消瘦这般多?”
左时珩捏了捏眉心,起身给他行礼。
“多谢老师关心,我无事,大约是这几日有些累了。”
“事情虽多,却非一日之功,不要着急,再年轻身体再好也不能为所欲为,明日你休沐,还是去太医院请个太医看看吧。”
左时珩应声,交接公务后离开。
回到家天已黑透了,岁岁与阿序早已到了睡觉的时辰,后罩房已熄了灯。
穆诗安排人给净房打去了水,又忍不住向他问起:“大人,夫人何日回来啊?今天小姐和少爷都说想听娘亲讲故事呢,睡前还哭了一阵。”
疲倦翻涌,仿佛锈蚀了寸寸骨骼。
左时珩将手搭在门框上借力,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夫人回娘家去了,过段时间我去接她。”
穆诗松了口气:“太好了,原来是回娘家去了,还从未听夫人提起过呢。”
左时珩颔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路途漫漫,不过总有归期。”
又道:“若岁岁阿序夜里睡不着,就让他们来东厢房睡吧。”
穆诗点点头。
左时珩不再说,进了净室。
雾气朦胧,烛光轻折。
他仰靠在浴桶上,轻阖着眸,像是睡着了。
第84章 大寒
左时珩是被穆诗的声音惊醒的,她在门外有些着急地说,少爷小姐半夜醒了,均哭得收不住,要找娘亲爹爹。
浴桶里的水早已冷了,秋夜凉意袭人,他抄了一把泼在脸上,清醒了些,起身穿了衣服出去。
“把岁岁和阿序抱过来吧。”
他绕到床后,打开柜子,准备再取一床被子,开门忽然顿住,衣柜里满满当当皆是妻子的衣裳,半点没有收拾过。
它们整齐叠在衣柜里,不曾有改变,仿佛下一刻安声就会笑意盈盈地走来,问他,左时珩,我明天该穿哪一件好呢,浅黄色怎么样?
他刚开始总说她穿什么都好看,这是真心话,但她不满意,噘着嘴瞪他,说“左时珩,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他笑说冤枉,在他眼里,她的确怎样都好。
安声不依不饶,撒着娇非要他说出每件衣服的长短之处。
他满腹经纶,在她面前却总无用武之地,不得不败下阵来,认真将每件衣裳的颜色绣花样式等,当作四书五经来分析,经过她的指点,他有了丰富的经验,如今替她买衣裳首饰时,总能使她满意。
她会飞扑上来抱住他,高兴道:“左时珩,你怎么知道我衣柜和首饰盒里恰好缺一件这样的?”
左时珩但笑不语。
他当然知道,她的每句碎碎念,他都记得。
这些小事同吃饭饮水般嵌刻在他们的日常里,唯失去后,方觉感知之深,远超他魂灵可承受之重。
按在柜门上的指骨隐隐发白,左时珩就这般久立,直到听见儿女的哭声,才从回忆中抽身,从柜子底下抱了被子出来。
岁岁和阿序见了他,哭声小了点,但仍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