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还不舍得离家的左序因做错了事,不敢面对爹爹,便也不提要安声送了,饭后收拾了书箱包袱,随管家乖乖坐上了去书院的马车。
岁岁则是主动来找爹爹道歉,左时珩虽因答应了安声,没再训斥责怪,只照例认真改完了她那一篇,让她拿回去看,但岁岁还是掉了眼泪,哭得让人心疼。
一向疼爱女儿的左时珩在这种问题上没有让步,垂眸问她:“哭是觉得委屈吗?”
左岁摇头:“是觉得做错了事,让爹爹生气。”
左时珩这才语气缓和,用帕子给她拭泪。
“谁都会犯错,有错就改,爹爹不会生气。”
左岁认真点头,说娘亲教过这个道理。
这话让安声想起那封信,每位家人都在认真对待“安声”,从来没有一刻忘记她。
午后她陪岁岁说了会儿话,等她小憩后,她便又回到书房,同左时珩商量起昨夜未说完的“正事”。
左时珩是个极细心之人,很多事与她说的简单明白。
介绍了成国公府的荣荫,家族,又说起几位当家人的性子,还顺带提了些常去参加这种宴会的达官显贵。
后来他说阿声不怯这种场合,第一次随他进宫赴宴时,便敢直视圣颜,面对群臣亦是率真大方,比他还要从容。
当今圣上当年尚未登基还是太子,先皇病重,太子代为主持殿试,后钦点他为状元,宫宴后,又特意邀他们夫妻二人进内廷叙话,彼时的太子妃十分喜爱她,说她与众人不同,言谈举止间不流尘俗,又赞她在许多事上的见解独特,让她耳目一新,要她日后多进宫陪她闲聊。
在京不过五年,安声便有多位手帕之交,譬如刑部尚书陈大人的夫人,工部左侍郎张大人的夫人,还有永国公府以及荣安侯府的夫人小姐,也都与安声私交甚好。
左时珩笑起来,语气也一并温柔:“凡是与阿声相处过的,没有不喜欢她的。”
安声默默听着,心道难怪左时珩这么念念不忘。
她觉得自己应当做不到那个份上,她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世界,虽说对许多事好奇大于害怕,但好奇心褪去之后,这终归是个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
她无意闯入,是异类,她甚至会在睡前胡思乱想,自己有一日若是被人发现穿越者身份,会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被当作异端邪说烧死。
她还会想,那位“安声”去哪儿了呢?她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还是被这个世界“清除”了呢。
安声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
与左时珩聊完,对这个世界认知更多一点点后,她反而有些后悔撺掇左时珩带她一起赴宴了。
或许待在这座宅邸里才是最安全的,直到她找到回去的办法。
她叹了口气。
真是太荒诞了。
与左时珩约定的明明是“安声”,为何在云水山左时珩见到的却是她呢。
左时珩定定望着她,长睫敛着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爱意。
她坐在那儿,看起来很无措,仿佛那天在云水山一样。
何时他才能放肆地牵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再告诉她,他与她说的每一件事,从来不是别人,都是她。
“安声。”他轻唤。
“嗯?”她抬起头。
左时珩忽然问:“刑部的陈尚书是《大丘律》主要编纂者,你猜他叫什么名字?”
“什么?”安声懵懵摇头,左时珩思维跳跃地真快,怎么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他叫陈律。”
“陈律。”安声念了一遍,蓦然笑出声,“他应该叫陈律师。”
左时珩一本正经:“嗯,他也在受邀之列,明日我们见到他时,可以礼貌询问,问他有无兴趣改个名字。”
安声被他逗笑,方才一堆的胡思乱想瞬间抛至脑后,又重新期待起明日的赴宴来。
“左时珩,做你的同僚也挺辛苦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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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赴宴
翌日安声准备着与左时珩去成国公府赴宴事宜,其实无甚准备的,就是询问了左时珩意见,从衣柜里挑出件适合这种场合的衣裳,再峨眉淡扫,轻点朱唇,最后由穆诗挽个漂亮发髻。
“我看起来好端庄。”安声望着铜镜。
“夫人生得好,几年不见,倒比之前还要年轻,一点不像有两个孩子的人,真是一位神医。”穆诗感叹。
她们都以为安声消失不见,是她五年前得了绝症,悄悄跟了一位神医隐世治病去了,故而连左时珩也找不到。
这是安声自己编的对外的说辞。
她同左时珩讲时,他本不太同意,觉得“病重”不好,是她坚持,说这样还可以顺便解释自己“失忆”的事。
赴宴是下午,故而他们是用了早午饭再出门,不过临走前,那位邻居国舅冯敬先来拜访,说是想和左时珩一道前去。
其实左时珩不大愿意,盖因这位国舅出行实在高调,他不习惯,不过仍是在前厅接待了他。
闲聊一番后,冯敬搁下茶杯直言问起:“尊夫人呢?我听说她回家了?这下左大人你可好了,再也不怕文安侯夫人了,日后身子也好好将养,年纪轻轻尚不足而立,还不比我这五十的人健朗呢。”
冯敬爱热闹,善交际,没事就在京中各处溜达,有什么宴会必有他的身影,虽无官职,却有个贵妃女儿,因此无论大小官员都愿意请他的客,或无大用,勉强也算个门路。
那边左时珩前一日才向工部同僚承认了夫人归家一事,这边冯敬就已知道了,正好借着同去赴宴的名头上门打听打听。
见左时珩未及时回答,他又道:“说起来安夫人与我还有一番交情呢,当年某次赴宴路上偶遇你们夫妻,她赞我车马奢丽,又提及曾见过有位官员外出坐的轿子要三十二人抬,建议我效仿,虽不敢太过逾矩,也造了顶十二人抬的轿子,坐着确实风光,真是要感谢她。”
左时珩:“……”
这事他记得,不过看来这位国舅爷没分清安声是正话还是反话。
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左时珩找借口将他礼貌请出了门。
回到后院时,安声已梳妆完毕,乌鬟挽就,玉簪斜插,步摇轻轻摇曳,光影在略施粉黛的眉眼间碎金浮动,又一袭妃色织金褶裙,一双月白云纹珍珠缎鞋,实在光彩照人,恍若神妃仙子。
已是许久不见妻子这般打扮,左时珩看得痴了,一时怔在那里。
安声略不自在,问他:“这样,还行吗?”
左时珩回过神,注视着她双颊两片绯红笑道:“嗯,很漂亮。”
临出门前,左岁还给她手里递了把团扇,她一摇一摇,走了两步,感觉对了。怪不得说人靠衣装呢,她这样一装扮,自信倍增。
马车停在大门,挂了写着“左”字的灯笼,表明主人家的身份,后头另跟着一辆马车,是服侍的丫鬟婆子,以及提前备的小礼。
他们出来时,仆从们齐声给他们行礼,安声下意识往左时珩身旁靠了靠,左时珩轻碰了碰她手背,低声道:“无妨,只是在外面会如此。”
安声点头,小声解释:“只是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些下人她都不怎么眼熟,他们都住在外院,唯有穆家人带着洒扫或帮忙时才进到内院来。
左时珩寒门出身,凡事亲力亲为得多,安声来自现代社会,更不习惯尊卑分明,他们教育孩子亦是以独立自理为主,不惯他们骄纵的脾性。
只是偌大的宅邸须人洒扫维护,左时珩的身份涉及朝廷颜面,也须相应配置,否则只怕家里还要清静得多。
下人在马车旁放好脚凳,安声提着裙摆,被左时珩相扶着,端庄沉稳地步入马车,不过一进去就原形毕露了。
左时珩弯腰进来放下帘子,见她抱膝坐在软褥上,不禁一笑。
车内宽敞,铺了毯子,点着香炉,煮着茶水,一旁还置了架子,放了些书,安声仔细打量了圈,觉得无论什么年代,都是有钱人会享受。
马车动起来,速度不快,且京城内城的地面砖石齐整干净,所以比他们从城外回程时平稳舒服许多,小桌上的茶水都不会洒。
去程约小半个时辰,左时珩捧了卷书,却无心看,余光望着她像只猫儿般,好奇地上下探索,不自觉唇角轻扬。
过会儿,她寻到宝藏似的,欣喜道:“左时珩,别看书了,我找到两盒棋子,我们来下棋打发时间吧。”
他总算能正大光明地看她:“也好。”
棋盘刻在一片木板上,贴着角落放,左时珩拾起清了清灰,摆在她面前。
安声从背后取了个软垫给他,让他也坐下,又问他要黑子还是白子,他说都好。
安声便选了黑子,将白棋盒给他,然后在星位下了第一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左时珩颔首,落了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