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声注视着那两句英文,实在捉摸不透其中玄机。
正出神间,先前认识左时珩的那位老僧忽在殿外路过,见到她不由意外,便慈祥一笑:“原来是安夫人,怎么独自在此?”
安声回过神,朝他双手合十地见礼:“惠能师父。”
惠能问起她来意,她一时也不知作何解释,犹豫间,惠能似想起什么,笑道:“我这里有一些左大人年前留存的东西,不知夫人有无兴趣一观?”
左时珩留的东西?
安声有些惊讶,跟着老和尚来到侧殿一禅房,里头干净明亮,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浅照于地,被冉冉檀香散成几道七彩宝光,圣洁祥和。
惠能请她于一茶几前的蒲团上坐下,为她倒了杯茶,然后去内室拖了一口大箱子来。
灰尘扬起,在阳光下旋转,似萤火飞舞。
老和尚打开那口箱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声探首一瞧,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书信。
她有些不解。
遂拿起一封细看,信封上竟有左时珩的字迹。
惠能解释:“这些都是左大人写的信,年前运于寺中,请求住持代为焚于石前,住持心有顾虑,暂留了下来,我回山时,他将此事告知于我,我便放到自己房中,以待有时。”
安声打开一封,只看开头便已红了眼眶
“是……写给我的?”
惠能点头,长叹一声,视线落于箱内。
“差一封便够千数。”
五年间,左时珩来过数次来客寺,那块奇石不止被安声抚摸过,更是被他不知摩挲了多少遍,企图从无数划痕间寻找妻子的字迹。
他找到了,但看不懂,便知是妻子有意不让他知晓。
惠能说,起初他曾数度与殿内枯坐整夜,一人一灯独对一石,似是入定了般,直到久未进食水而昏厥过去。
后来,他便不常来寺中,惠能恰遇过他两次,问起缘由,左时珩也并未隐瞒,以实情相告。
惠能感慨说,这位不信神佛的年轻大官,天子近臣,当时憔悴不堪,双目通红,殷殷期盼地问他佛祖是否有解,他愿供奉一切,哪怕此身。
惠能从未听过此等奇事,自是无法给出回答。
只说佛渡世人,实乃自救,不可过执。
又见他实在痛苦,心如死灰,便邀他在殿中抄写心经,左时珩写了一篇就倒背如流,又写成数篇,最终喟叹无用,向他道谢后,失落而去。
“再后来,便只有送这一箱书信时,左大人才涉足了此地。”惠能的声音在禅房中缓缓响着,一双略有些浑浊但安宁的目光落在安声身上,微笑,“直到与夫人同行,情况已是大不相同。”
“那日我便有意将这些书信奉还,奈何夫人提前离去,不料今日正好遇见,可谓恰逢其时。”
安声久不作声,静静听罢,垂眸望向手中书信,悄然泪落。
第34章 前夕
箱中共九百九十九封信。
安声曾留他九十九封,他以十倍回之。
她展开第一封信——
“阿声吾妻,卿卿如晤,遍寻卿三日不见,方阅卿所遗手书。汝信中言,‘恐将某日离散,非相弃也,非情绝也,乃身不由己不得已耳’,吾读来五内俱焚,忆汝曾某日梦醒,在吾怀中泣曰,若有分别之日,嘱吾待汝至安和九年三月。然今岁不过四年,漫漫五载,长夜独行,魂魄竟似与卿同去,唯恐此身未及春深,已做泉下白骨,负卿归来之约。”
安声泪落不绝,她似从未见过左时珩哭,但信中墨迹点点晕开,笔力飘忽,难以为继,便知他当时何等悲恸。
她又拆开其他回信,不知是否因安声留下的信不诉离别伤悲,皆语气轻快,言之轻松,故而左时珩的回信也渐渐回暖起来。
她说将来要随他去各地办差。
他回:“……吾系职工部,尽责乃人臣本分,然至外地,驿路崎岖,多有风霜,念卿质弱,纵有同去之心,亦不忍见卿受苦,非忍别也。卿携稚子居京,使吾跋涉之途常觉宽慰,此念系于吾身,宦游在外亦必当早早全躯而归。”
她说想与他逛遍天下四方,看遍江南塞北的风景。
他回:“……此亦吾所愿也。卿慕自由,吾爱卿,岂忍见困于金笼?愿携卿振翅凌霄,奔跃林原,尽兴而游,快意而生,抛却尘世一切烦扰。待倦时,卿归于吾侧,枕于吾怀,日日夜夜,连理同枝,天涯海角尽可去得。”
她还说要写一本游记或者传奇故事。
他回:“……吾自遇卿,常感天待吾厚,幸福至深,愿天下眷侣皆如你我。然有时辗转反侧,又恐好梦易醒,竟生私念,欲将卿藏于深院,你我独对,此段缘分不与世人知晓。若卿欲执笔成书,吾当濡墨相随,不必留名后世,只愿相知相惜,同廊下新燕,岁岁南来北往,延续百年千年。”
安声起先泣涕涟涟,读到后面心生暖意,如冬去春至,心情舒畅许多,大约随着岁月流逝,左时珩需要等待的五年越来越短,她归来的时日越来越近了。
还记得她当初看的第一封“她”留下的信,天马行空地说着蚂蚁,她便特意从箱子里取了后面的信来看,找到回信,发现左时珩竟也十分认真对待。
“……卿论蚁群之妙,谓万蚁实为一灵,蚁后为其颅脑,静思此理,倍觉精妙,吾深以为然。待卿归时,欲共验此道,攻打蚁巢,挟持蚁后,命万蚁列阵成文,排你我名姓于大地,亦不失为一大奇观。”
安声读之不由轻笑出声,目光愈发温柔。
左时珩他,真的很好。
读信太久,遂不知已夕阳半落,经老僧提醒,安声才从中抽离神思,恍惚感觉时光过了许久,从最初分别到五年孤独,再到安和九年相逢,又至今时今日,离安和十年也不过两月罢了。
“我要下山回家了。”她起身向惠能道谢。
惠能微笑问:“这些信不带走吗?”
安声轻摇首。
这些信于左时珩是一段失去挚爱的痛苦,信中即便字字语笑,安声也透过纸墨,见他孱弱病躯,强撑一身病痛。
是写给安声的信,她已看见了,已足够了。
“请您帮我继续保存,我明年会再来取的。”
下了山,已然天黑。
车夫接了她往内城赶路。
车轮滚动在石子路上,辚辚作响,又伴着哒哒马蹄。
安声靠于车内,还沉思在方才那些阅后的书信中,不觉眼泪潸然。
自云水山中遇他以来,左时珩从未对她倾诉过任何痛苦,他那样磅礴如潮的思念,竟能在初见她归时被克制了下来,小心且温柔地待她,护她,不使她困扰。
安声一直以为,左时珩是从容的,是温和的,是无所不能的坚韧与耐心,实难想象他那漫长一段,被思念折磨至形骸俱灭,魂魄不存的五年。
她忽然明白,她在安和九年春三月的如期归来,是左时珩最后一点生念。
因这生念,便如燎原之火,又将他的魂魄召回人间。
若是没有呢?她没有在那个时间地点,出现在那儿呢?
结局想来她也已知晓。
便是那第二句谶言——
“安和九年,左时珩没等到我,我于安和十年见到他的一座坟茔。”
她的恐慌来自何处。
来自左时珩失去她后的自戕。
车身一震,接着几声马儿嘶鸣惊断了她的思绪。
车夫急声:“夫人,我们遇见歹人了。”
每座城皆有流民,或成乞丐,或成歹徒,京城虽在天子脚下,也不例外。
入冬后,天气难熬,这些人作乱更要多些,于偏僻路段打劫往来路人是常有之事。
安声来此以后,被保护得太好,依然是那副现代社会法治国家的脑子,今日出门匆忙,未及思虑太多,想着就在城内,当日便回,于是连个侍卫也没安排,现下已经天黑,这段路处于内外城之间,连巡防的官兵只怕也不知多久才来一次,被歹人盯上再正常不过。
她连忙吩咐车夫不要与其发生冲突,翻遍全身,出门没带银子,只好拆下发间一支珠钗给他,让其当作买路财。
天色漆黑,唯有马车上两个灯笼幽幽照着,隐约可见三四个高低人影,黑暗中还不知有多少。
显然,安声所坐马车虽不豪奢,也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一支珠钗满足不了他们的贪婪,于是几人说着脏话纠结上前,欲拽安声下车。
安声正想着干脆令车夫纵马强闯,大声疾呼引来官兵时,黑暗里闪过一道寒光利刃,轻松几下便伤了两人,随即她听得一声熟悉的叱咤:“滚!”那些歹人猢狲似的一哄而散了。
安声这才敢打开马车帘子,惊喜不已:“文先生!”
她没想到竟然在此路遇岁岁的老师文瑶,还蒙她出手相救,得知她也正要回永国公府,便热情邀她一同上车,往内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