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那我去洗菜。”
“已洗好了。”
“……”安声抿了抿唇,“那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累了一日,去休息吧。”
“……”
不对劲啊不对劲,怎么会这么生气呢,那不过是两个粗糙的练手之作。
安声仔细观察他神情,他已坐到灶膛后面去生火了,坐在小板凳上微微低头,因四处找她而凌乱的额发还未及打理,微弱火光萤火一般自他手中跳跃,逐渐点燃枯叶,继而火光大盛起来,又再次一暗——被他塞入灶下。
他放几根干柴进去,拉了几下风箱,待火真正烧了起来,又放了几根柴,让火势趋于稳定。
左时珩做这一切都是沉默而从容的,平静的脸上看不出负面情绪。
他起身回到灶前,洗了手,开始切菜。
安声坐到灶后,说:“那我看火吧,正好暖一暖,太冷了。”
左时珩看了她一眼,点头。
“是有些冷。”
安声用烧火棍拨弄了下木柴,继续找话同他说:“左时珩,你知道那对木雕卖了多少钱吗?你一定想不到。”
“嗯,我想不到。”
猜都不猜了?
安声侧过身子看他,他长身而立,垂眸忙碌,切菜之声均匀而利落。
“十一两哎!我们半年的房租。”安声提高声音,“我一见那小厮衣着不凡,便知这家人肯定不差钱,直接就说十两,没想到对方是荣安侯府的人,侯府小姐见了我那对猫狗木雕很是喜欢,还特意多给了一两。”
她说完,也没听见回应,便再次探头:“左时珩?”
滋啦一声,白菜下锅,热油飞溅,也淹没了她的声音,让她叹了口气。
这事是她不对在先,毕竟说了送他的。但木雕她可以再刻,赚钱机会错过却不一定再有。
他们既在一起,她送他礼物的机会多得是,也远不止这对木雕,他为何如此看重呢?难道……因为这是她第一次送他的礼物,所以对他来说,有特别的纪念意义?
这也能说得通,但卖都卖了,而且对方确实给的多……不亏啊,不亏。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左时珩哄好了。
应该怎么哄呢?是热情一点还是温柔一点?亦或撒娇卖萌更管用?
安声托着腮,呆呆地捣鼓着火,回想安和九年,那时的左时珩太擅长情绪内敛了,似乎怎样都不会生气。
现在的左时珩么……生起气来还怪可爱的。
不知多久,火渐渐小了,她下意识从旁边抽了根木柴准备添进去,被一只手拦下。
“嗯?”安声抬眸,与左时珩茫然对视。
他握住她手:“不用加了,吃饭了。”
吃饭时,左时珩也一如既往的安静,但若安声说话,他则会回应。
安声实在忍不住,直接问他:“左时珩,你还在生我气吗?”
“我并没有生你气。”左时珩摇头,收拾起碗筷,“我去洗碗,你先打了水,早些洗漱吧。”
明明就在生气。
安声决定等两人一起躺下来再好好谈谈这事。
她会认真道歉,并给左时珩再做新的更好看的木雕。
但等她洗好,左时珩久久未回房,她不禁又下了床披衣去找他。
他还在厨房忙碌,用火钳捡了炭一块块放在陶盆的草木灰上。
见她过来,他解释道:“今晚又开始冷了,方才烧了些炭加在盆里,等会儿放在房里会暖一些。”
“左时珩,我有话要说。”
“好,那你先回房中等我,别站在外面着凉。”
安声只好又回到卧房,只是左等右等,左时珩只将炭盆搬来后又出去了,她心里急,完全呆不住,便找了块木料想现刻一个小猫木雕,谁知思绪乱的很,勾线怎么勾都难看,遂作罢。
终于等到左时珩回房,已过了亥时,他走进净室洗漱,安声忍不住跟到门外等,听着里面水声,愈发憋闷。
左时珩拉开门,见到安声,怔了怔:“怎么还不睡?”
安声委屈:“我都说了有话要跟你说的,但你生我气,到现在才愿意回房。”
他似无奈笑了下:“我也说了没有生气,之所以现在才回,是去后院忙了。”
后院有一块空地,原先长满杂草,他除去后,觉得适合种些小菜,便买了种子来,前两日天气暖和,种子发了芽,但今夜起风,明日恐怕降温,他唯恐嫩芽被霜冻死,想了想,就去松了松土,又盖了一层干草。
“左时珩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和你商量的,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的错。”
安声伸手抱住他,紧紧环着他腰,脑袋抵在他胸口。
左时珩抬手摸了摸她头发:“回床上去吧,这样站着太冷了。”
“一起,我跟你一起。”安声收拢手臂力气,没有松开的意思。
左时珩便抱起她,大步上了床榻。
炭盆里余温幽幽,放在床后,让卧房暖和不少。
左时珩躺下,吹灭蜡烛,轻声道:“有些晚了,若是明日不出门的话,也可以明日再说。”
安声拱到他怀里来:“不行,我不能让你带着情绪过夜。”
左时珩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委屈,亦或对安声不在意这份礼物的无奈。
但他说自己并未对她生气,也是实话,他知道她是为了他们过日子,又岂会迁怒于她?因而一想到此,对他眼下无法给她更好生活,让她不得不抛头露面做些辛苦之事,也不由感到无力。
他心中的确有气,但那是对自己的,他不想诉诸于口。
“左时珩……”安声低头亲他,在他脸上一整个亲遍才开口,“不要生气了,我下次做十对木雕补偿你,不仅是小猫小狗,还有鸟儿狐狸兔子鸡鸭鹅鱼,甚至飞机大炮都给你刻,好不好?”
缄默片刻,夜色中响起左时珩一声低低闷笑。
“那假使有人出十两百两来买呢?”
安声纠结几秒,放弃地埋在他颈间,叹道:“你知道的,我也不想卖,但他们给的太多了……”
“我就知道。”他淡淡地哼,“那十对木雕最后也都是别人的,不如直接刻了去卖,何必要送了我再转手他人?”
“那我专门设计一个特别的木雕送你,莫说一百两,便是一千两,我也不卖。”
当然,如果真有人愿意出一千两的话,她也不是不可以复刻一个。
左时珩不语。
安声便又亲他,声音软糯:“左时珩……你说话呀。”
左时珩抵不住,叹了口气,抱着她翻身侧躺,语气温和起来。
“安声,不是木雕多少的问题,而是那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你当时的心意于我而言实在珍贵,是无价的,也是无可替代的。”
安声不解:“我的心意?……什么心意?”
这次左时珩沉默许久,久到安声忍不住再度开口,心虚到有些磕巴。
“我……我就是觉得做的还不错,所以送你了,没、没想什么啊……”
左时珩仍沉默着,但洒落在她耳畔的气息沉重不已。
“左时珩?”安声唤他,欲从他怀中挣扎出来,被他禁锢住。
他下巴轻抵在她头顶,一声叹息幽幽落下。
“原是我想错了……没事了,睡吧。”
什么就没事?哪里没事了?分明听起来事更大了。
安声追问:“想错了什么?”
她伸手摸他领口:“你若不说,我就脱你衣裳。”
“……哪里学的流氓行径?”
“对你流氓又不是一日两日,第一日就开始了,往后一生还会继续。”
“……”
左时珩又叹口气,无奈笑了声。
顿了半晌,他才低声道:“我以为,那是你与我的定情之物。”
“啊?”
安声傻眼,随即恍然大悟。
明白了,这下全明白了。
根本原因在于他们的认知出现巨大差异——
于左时珩:任何人休想买走我的婚戒。
于安声:十万卖了一对易拉罐拉环。
她激动地立即爬起来,重新点亮蜡烛,再爬回去,俯身压在左时珩上方,目光灼灼,万分认真。
“左时珩,这不是定情之物,我对你的情在你认识我之前就定了,它会铺满我们的每一日,我望向你的每一眼,同你说话的每一个字,比天高海深,除了我本身,任何物件都无法承载。”
“当然,我还是会送你礼物,因为我爱你,我想同你分享我所感受到的一切,故而不必去在意木雕或者别的什么,它们只是我的附属物,而我和我的一切本身就属于你,正如你属于我。”
说罢,她牵起他的左手,轻吻了他的无名指,那双秋水般的杏眸格外温柔。
“若一定要有个定情之物,那在我们那儿,如今更多是用戒指,曾有个古老的说法,认为无名指有根血管连接心脏,因此相爱的夫妻会为彼此在无名指戴上戒指,意将对方置于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