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淌下浑浊的泪,视线转向窗外,仿佛越过四方高墙,投向千里之遥。
“那年千万亩良田全数被淹,粮食绝收,洪水退去后,饥荒与瘟疫齐齐爆发,幸存的民众死去又不计其数,受灾最重的两府许多州县近乎成了空城……他们说,是朕德行有亏,才让上天降下神罚,那时朕写了罪己诏,但因不敢成为千古罪人被后世戳脊梁骨,最终又独自烧了。”
太子忙道:“天灾非人力可阻,当年父皇开了国库,拨款调粮救灾,又免了受灾州县五年赋税,仁政如此,已是千古明君。况且黄河改道决口,自古有之,水患无常,实难根治,岂可归咎于父皇?”
皇帝摇头:“黄河治理难,不治理更难,当年黄河泛滥,夺江入海,直到如今这些经由的州府都存了隐患,每逢汛期,必要受灾,若是再遇大灾……太子你记住,将来登基,你首要事便是治理黄河,此紧要事利在当世,功在千秋,也算代你父皇赎一赎罪吧。”
太子心中一凛,应声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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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声左挤右挤,总算挤入人群,到了榜前。
左时珩则在身后护着她,生怕她被人撞到,勉强也站到了前排,好在他们来得晚,这会儿人已退去许多,不至于像上午那般摩肩擦踵。
“左时珩!你上榜了!”
下一刻,安声兴奋地尖叫起来。
纵然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安声依然难掩激动,指着杏榜上第六位的名字:“在那里在那里!”
一时周围人纷纷将视线投来,见这排名前列的举子不但一表人才,气质出众,竟还如此年轻,均不禁发出惊羡之声,连声道贺,围拢过来,问他户籍,企图攀上同乡情谊。
还有人高声询问左时珩是否婚配,欲榜下捉婿,惹得众人大笑,随即接连不断附和起来,道自己女儿如何如何好的,还有些人则感慨自己没有生个女儿,只能望洋兴叹。
左时珩一一拱手,礼貌道谢,护了安声在身侧,向那头一个询问他亲事的人定声道:“抱歉,在下已有家室。”
两人回小院时,张为是也刚回来,还未进门。
安声站在门前拱手道贺,笑道:“哟,这不是张大人吗?”
方才看榜时,她也找了张为是的名,赫然在上,排在一百多位。
会试张榜,虽还不是殿试最终的金榜,却基本已确定进士身份,只待殿试排出一二三甲罢了。
张为是满脸春风得意,掩不住喜悦,先是朝左时珩一大贺,随即朝夫妻二人还礼。
“……多谢贤弟不吝赐教,多谢弟妹金口玉言。”
安声问他是否也是看榜回来,他们方才并未见到他,他却摇头,微微一笑,并未解释,随后大摇大摆地进了家门。
安声与左时珩对视一眼,不知他故作什么神秘,但片刻后,他们便知道了。
铛铛铛——
几声响亮锣音由远及近,一路朝这边而来。
安声赶紧开门探身,见一少年手执锣鼓,边走边敲,大声喊道:“恭喜张为是张老爷高中第一百二十六名贡士!恭喜张为是张老爷高中第一百二十六名贡士啦!”
其喊声清亮,口齿清晰,一时长锦坊附近人家皆开门走出来看,眼睁睁见那少年走到张为是院门前,喊得愈发卖力兴奋。
张为是不慌不忙地开了门,给了赏钱,那少年接过,大喜,又蹦蹦跳跳往回,边敲锣边喊着跑远了。
紧接着,围观的邻居都聚拢过来,满脸欣喜地朝张为是道贺,门前立刻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见张为是笑着要往对门示意,左时珩眼疾手快地拉了安声进来,将门关上。
安声盈盈一笑:“怎么了左大人?不习惯这种场面?不如我也去找个报录人来,替你满京喊一圈吧?”
左时珩在她鼻尖上点了一点,颇为无奈:“还嫌榜下那会儿不够热闹?”
在他说了已有家室时,竟还有人荒唐地问他要不要妾室,让他一阵无语,偏伶牙俐齿的阿声这会儿倒乐于旁观,不帮他说话,他几乎是拽了她慌不择路地从人群逃走,才勉强脱身。
安声眼里噙了狡黠的笑:“谁叫左大人才貌双全,年轻有为,忽然成了香饽饽,我也无甚办法呀,只能做一个贤妻,默默不语了。”
左时珩不知该说什么,便俯身将她抱起,径直往屋里去。
安声吓了一跳,忙搂住他脖子,笑道:“哇,左大人好霸道啊。”
左时珩大步流星进屋,抱她在床边坐下。
“我想了想,仍是不放心你身体,下午去请个大夫来替你看看如何?”
安声眨了眨眼,这话题未免转得太快了吧。
见她懵怔,左时珩摸了摸她头发,将她揽入怀中,落下一个轻吻,语气温柔缱绻:“阿声,我想,我们应当有个孩子了。”
安声眼皮跳了跳,险些以为他已猜到了,但看样子又不是。
顿了顿,她笑:“是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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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出去玩了,回来很晚[小丑]下次加更
第55章 知晓
安声没让左时珩请大夫,也拒绝了他晚上的亲密,让他大为不解。
安声在他唇上辗转片刻,低低笑道:“先前如何都不愿,如今倒是主动。”
左时珩叹了口气,将她深拥在怀,嗅闻她发间香气。
“阿声……”
安声伏在他肩上,轻声道:“等你殿试后我告诉你一件事。”
殿试于三月十五在太和殿举行,殿内上设御座,下设考桌,由皇帝亲自出题,考生策文应答,日落前交卷。
因皇帝龙体欠安,太子代为主持此次殿试,故而无论考生亦或官员,皆心知肚明,这一届进士将是新的天子门生。
众人在殿内束手而立,闻得脚步声清晰响起,转至上方御座,随即听鼓乐齐鸣,礼部官员呼之行礼,待一切完毕后,所有贡士才第一次瞻仰了东宫之主未来圣上的龙颜。
太子目视下方,道黄河乃天下大防,禹疏九河,水患仍频,自古至今,黎庶受难不息,君父与东宫宵旰焦心,忧虑甚深。丘朝定鼎久矣,帑金巨万,修防不辍,然决堤之患,间或有之,但逢灾年,千万亩良田尽数化作泽国,实忧心痛心,故此,向尔诸士求一长治久安之策,请众人尽抒几见。
太子言罢,礼部官员发下题纸,众考生行礼端坐后,纷纷提笔沉思。
大殿之内氛围肃穆,太子与一礼部官员轻声交谈了几句,目光逡巡,忽注意到,所有人还在苦苦思索之际,一位年轻考生已然落笔,神态从容,似胸中有丘壑。
他不禁好奇,步下龙阶,状似不经意地从第一位考生那儿开始看起,慢慢踱步至左时珩处。
他每在一考生桌旁驻足,考生大多紧张不已,冷汗涔涔,即便原先在写的一句也要停一停顿,偏是那位全场看起来最年少的贡士,似完全无视了他,一心专注于文章。
太子目光倾落,尚未关注他文章的内容,便率先被一手极漂亮的字吸引住,若非正在殿试,他只怕要不由自主赞叹出声,不曾想这届考生中,竟有写得一手好字,堪比大家之人,还如此年轻。
他不禁驻足良久,直到礼部官员轻咳提醒,方才佯装淡定,继续往其他考生那儿巡视。
左时珩走出宫门时,离日落为时尚早,他早写完早交卷,便早走了。
走出一段,有人喊他,转身,原来是张为是。
张为是不知是跑的还是未从方才殿试中缓过神,脸色微微涨红,不过目光发亮。
他攀了左时珩的手,左右环顾,继而笑道:“左贤弟,托你的福啊,真是托你的福。”
左时珩不解其意。
张为是说此次殿试内容是如何治理黄河水患,他自海边长大,离黄河泛区很远,所知不过一些前人旧例,以及书本上的释注,但他出身工程世家,家中三代都给官府修过海塘防洪堤等,对工程上的事多少有些了解。之前与左时珩结识,二人常就各种时政民生问题讨论不休,他便也从左时珩这里更深地了解了黄河之患,因此今日殿试时,两相结合,触类旁通,一下思如泉涌,洋洋洒洒写了千字,也早早交卷了。
左时珩笑道:“是你才学渊博,就不要往我脸上贴金了。”
张为是拉他不放:“话不能这么说,你要知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非我从你这知晓更多,又如何将我所知融会贯通,言之有物?这样,等尘埃落定,我在同庆楼设宴,专门请你和弟妹吃一顿,不许拒绝。”
“我须回家问一问夫人,届时再说罢。”
“嗨呀,吃个饭怎么还要问?”
“自然要问,毕竟我与她夫妻一体。”左时珩笑了笑,“时候不早,我不与你说了,还有要事。”
张为是不信,只当他敷衍推辞:“今日殿试,你能有什么要事?”
“去南街曹记买只烧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