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许久,听身后脚步动静,慌忙转身,见一樵夫背柴而过,向她问道:“你找谁?这里早没人了。”
她怔答:“我找左时珩。”
樵夫道:“左大人已逝世三年,你来晚了。”
她呆滞原地,血肉骨头似寸寸断裂,梦中亦有痛感。
被左时珩唤醒时,梦中悲恸犹自延续,让她哭得停不下来,左时珩将她拥入怀中,温柔低哄。
直到安声完全被他身上熟悉清冷的白梅香包裹住,才渐渐从那份情绪中挣脱出来。
她将左时珩的衣襟都哭湿了,却仍不想放开他,紧紧抓住他衣裳,似乎如此便能抵消梦中的失去感。
左时珩抚摸着她后心,柔声问:“做噩梦了么?”
安声埋在他怀中低应了声。
左时珩吻她的发:“别怕,噩梦都是反的,好梦才会成真。”
安声缄默着,没有回应。
她已无法说服自己,那些梦仅仅是一个梦,还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
离安和四年还有许久,她与左时珩相遇至今,实在幸福的不得了,宁可自己暂不去想那遥远的事,可今夜这个突然来临的梦魇,仿佛一朵阴云笼罩在她心头,让她刀悬于顶。
她又想起安和九年时,她做的那个梦,梦中她眼见左时珩在大雪中踽踽独行,葬身云水山,当时梦醒便忘,反倒如今愈发清晰,犹在眼前。
她忍不住在他怀中颤抖起来,到底要多少次,要重来多少次,她才能找到一个与左时珩相守一生的结局。
“阿声,阿声……”左时珩柔声唤她,捧起她脸,“看我。”
她泪眼婆娑,跌入左时珩满是心疼的目光里。
他问:“能告诉我,是怎样的梦吗?”
安声摇头,眼泪又兀自滑落。
左时珩指腹拭去她眼尾泪痕,与她额头相抵:“好,那我不问,不过无论是怎样的噩梦,都不会发生的,你的夫君会帮你拦下所有坏事,信不信?”
他尾音里带了些轻松笑意,让安声也自然地心定了些。
“信,我的夫君会倾尽所能保护我,所以我也会如此。”
左时珩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听她轻呼一声,不由又紧张起来:“怎么了?”
安声将手放到小腹上,惊喜:“胎动了!”
她忙将左时珩的手也放上去:“你摸一下,看看还会不会动。”
左时珩大气也不敢出,静静等着,不过半晌也无反应。
安声覆住他手背:“大约是他们已睡了,方才只是翻了个身,所以又不动了。”
左时珩笑笑,蹭她颈侧:“嗯,只要不是怕我这个爹爹就好。”
“我们也睡吧,两个孩子或许被我们吵醒了,这会儿正不高兴呢。”
“我们家可能只有我有起床气。”安声笑了声,重新躺下,枕在他臂弯里,被他身上清冷香味一浸,倒是暖融融的。
眼见着到五月,天已暖和起来,棉衣也换了春衫。
新朝新气象,安和帝连续颁发了多条政令,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左时珩任翰林院修撰,除参与编修前朝史料与本朝实录外,也忙于协助起草各种诏书奏表,一日比一日回来更晚。
他不放心安声一人在家,想买了丫鬟婆子来照顾,安声不愿,说自己才刚显怀,且已四个多月,胎象稳固,没那么娇弱。
左时珩无法,只得就近请了厨娘,白日里过来烧饭,顺便做做简单洒扫。
安声倒不是真那么勤快,是她私心在等穆诗一家人出现。
她总觉得,若是请了丫鬟婆子管家,似乎冥冥中便将他们替代了似的,她不愿如此。
但她苦恼也在于此,她并不知要怎么找到他们,纵然她闲暇时在城中四处逛过,也没有与他们相遇。
安和九年中,她只以为那是另一个平行时空发生过的事,并未细问穆诗一家是何日何时何地被他们所救,如今只能干等。
五月上旬,忙了一个多月未曾分身的左时珩,终于得了一日休沐,安声说想出城去看看老乞丐,左时珩担心之余还是应下,租了辆马车,铺上厚厚的褥子,一路小心看护。
出了城,城外已是绿荫遍地,一片暮春盛景,今日亦天气晴朗,天蓝的像一块透净琉璃,偶尔飘着几缕棉絮。
路不好走,有些颠簸,安声半躺在左时珩怀里休息,只觉腰隐隐酸胀。
左时珩替她按揉着,问她是否好些,眉目中忧色始终未能散去。
安声说好一些,只是身子发沉,毕竟怀了双胎。
不过岁岁与阿序当真是乖巧懂事,她害喜的反应不是很大,只闻不得油腥,闻了便想吐,若是清汤炖的之类,则不会有反应。
口味也有些许变化,孕中喜辣喜酸偏不喜甜。
食量上吃得多些,但她也有意控制,不让体重增长过快,每日还要在院中至少走动一个时辰,以增强体魄。
“左时珩!快看。”
她掀起外衣,贴身里衣覆盖的隆起的肚皮上,时不时有些起伏波动。
左时珩将手轻轻抚上去,俯身凑近:“你们要忍一忍,娘亲比你们更不舒服,就不要折腾她了。”
仿佛真的听懂他的话似的,果然没多久,胎动歇了下来。
安声在小腹上摸了几圈,笑道:“左时珩,以后坏人交给你来做,我做好人。”
左时珩笑道:“我若是教他们学问,只怕想当慈父也难,你倒不要惯他们太过,免得将来总向你去告状。”
安声略想一想,忍不住笑。
以后还真是这样。
只是……要除去那五年。
绕过云水山,又行了一段路,马车最终停在破庙不远处,左时珩将安声抱下来,安声揉了揉心口,寻一处荒草吐了会。
左时珩蹙着眉,轻拍她后心:“下次我替你来即可,师父他老人家不会怪你的。”
“我不是怕他怪我,我也想运动运动嘛。”
安声握住他手,示意他别担心。
左时珩一手提着东西,一手牵着安声,相携往破庙走去,车夫驾车在原地等。
老乞丐正在庙中,坐在那一堆锅碗瓢盆,衣裳毯被中间,耐心地削他的木头。
之前安声来时给他留了吃食衣物银钱,还有便于雕刻的软木,不过此刻他手中拿着的仍是纤维很粗的树枝。
她推门喊了声师父,老乞丐抬起头,眯了眯眼,露出笑容。
得知安声已经怀孕,老乞丐感慨许久,又对左时珩道:“你个后生真是好福气啊。”
左时珩笑应:“是。”
安声再次请求老乞丐随他们回去,住到城里,老乞丐也依旧拒绝,没有松口的意思。
他道:“没想到小老儿孤身一人这么多年,到老了快死了还有个女儿似的贴心徒弟和状元女婿,这谁能想到,看来我也是好福气。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一个人惯了,要我住到房子里,睡到床上,我浑身都不自在,你们都不要干涉我。”
聊了半个时辰,他催促起来:“走吧,回去吧,路远,时辰也不早,别等城门关了麻烦。”
左时珩扶着安声起身,颔首:“下回我再来看您,不过阿声身子重了,不便出门。”
老乞丐摆手:“别来了,都别来了,下回来我不在这儿。”
安声忙问原因。
老乞丐沉默良久,笑了一笑,黑黢黢的脸上皱纹遍布,他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寻故乡去。
他自小无父无母,几岁时被人捡了回家,两年后遇上饥荒,逃难路上走丢,在道观里待了三年,庙里又待过一年,后来就是四处流浪四处乞讨,转眼已是两鬓苍苍,还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或许大限将至,近几年他愈发有了落叶归根的念头,于是多方打听,直到今年总算是有了点眉目,说要往江州去,不过他已这把年纪,即便真有亲人,只怕记得他的也已死绝了,只能去碰碰运气,若是没有结果,再回来找他们。
他笑道:“到时候小老儿也活到头了,师徒一场,替我打口棺材,多烧点纸,免得我到了地下还要讨饭。”
安声潸然泪落。
回程时,她默默良久,趴在左时珩怀中伤怀。
老乞丐耄耋之年,已是长寿,生老病死是必然命题,但人无论做多久的心理准备,在分别来临前,依然无法真正从容。
她想起自己的外婆,那时她才高一,外婆被查出胃癌晚期,手术化疗吃药等拖了半年,人迅速消瘦下去,原本一个稍显富态的老太太,变得皮包骨一般。
外婆生病后,在老家休养。她便办了住校,周一到周五上学,周五不用晚自习,放学后就赶去外婆家,后来则是赶去医院,最后是赶去殡仪馆。
见外婆最后一面就是在殡仪馆中,外婆画了妆,穿着崭新的衣裳,静静躺在水晶棺中,像是睡着了,原先的蜡黄病态不见了,神态十分安详。
她站在一米开外望着,妈妈哭着推她,要她跟外婆说些告别的话,她豆大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