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声便也笑应,唤穆诗进屋取来她一船型木雕,这是她闲暇刻的,她不太了解古代的船,少了许多细节,于是用了现代船的结构。
“原先就想送你的,没想到你这就要走了,只能现下给你了,还未精雕细琢,技艺粗糙,你不要介意。”
“天,你这双手怎么巧成这个样子的?”赵夫人惊叹不已,反复欣赏,双目濯亮,“这船刻得真漂亮,真威风……而且我都没见过这样的船,几层楼高,看起来是很大,有名字吗?”
“嗯……游轮?”
“这船上没帆,怎么行驶?”
“烧柴……”油。
“这么大一艘船,得烧不少柴吧?”
安声实在绷不住笑:“别管柴了,又不是真的船。”
“你这脑袋怎么长的,怎么有那么多巧思?所以我说就喜欢跟你聊天呢,这下我都舍不得走了。”
赵夫人捧着木船连连叹气。
她一离京,安声这里又冷清几分,眼见着肚子越来越大,她连行走坐卧都难,胃口也很差,常吃几口就饱,但一会儿又觉得饿。睡前甚至不敢喝太多水,因起夜太麻烦太疲累。
李婶和穆诗日日夜夜陪着她,不离她寸步,她们买了许多布料针线,给尚未出世的岁岁阿序做了好些衣服鞋子包被,李婶的手十分巧,那些花样做的尤其好看。
安声在一边看着打发时间,有时兴之所至,便自己画了可爱小动物的样子给她去绣,效果出其的好,她一想到这些小衣裳穿在自己孩子身上,幸福感与期待感便油然而生。
十月初,她收到了第二封左时珩的家书,信中说,灾情已得到基本控制,许多河道也已疏清,正在处理后续事宜,会于月底尽快赶回。
安声得了此信,缓缓呼了口气,期盼起来。
这些日子京城天气都还不错,入秋后虽下过几场雨,但十月也还不算太冷。
白日里她闲来无事,慢慢收拾起屋子,穆诗跟在她旁边,给她各种帮忙。
她倒不是真的需要收拾,不过找点事做,孕中她不怎么出门,起先还刻些木头,后来人也懒了,进度很慢,除了给赵夫人的那艘船外,不过刻了几只鸟,在梳妆台上摆了一排。
穆诗拿起一只,用抹布擦灰:“夫人,这是麻雀吗?”
“我也不知道,刻的时候没去想是什么鸟,你觉得像什么便是什么,若喜欢就拿去玩。”
她忙摇头:“我看看就好了。”
安声从柜子里抱了个木匣出来,放到桌上,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工具和用剩的木料,还有刻了一半或刻的不满意的小动物。
“穆诗,你喜欢什么?将来我有空刻了送你,不许推辞,只管答话。”
穆诗坐到她旁边,想了想:“大雁吧。”
“为什么是大雁呢?”
穆诗说:“秋天总能看见大雁往南飞,我喜欢大雁。”
安声笑应:“好,那就大雁,给你刻一对,大雁生而忠贞,或许你将来也能用上。”
说到此处她想起那位四月出嫁的荣安侯府的常萱小姐,她还不知自己是新科状元的夫人,她也未曾特意说起。
左时珩会试期间,她去到侯府,常萱问她能否替她刻一对木雕,贺她新婚,她欣然应允。
但二人为刻什么而苦恼起来。
一会儿鸳鸯一会儿大雁,又嫌太过寻常。
后来安声灵机一动,说刻一对天鹅送她,两只天鹅头抵着头,弯颈形成一个爱心形状,虽是两只,实为一体。
常萱见到成品十分惊喜,送了她一支珠钗作为回礼。
岁月如流,俯仰之间便已半年。
安声将东西都收在木匣中,放进柜子里。
随后想了想,又从梳妆台的妆奁中取了枚白玉戒出来,这是左时珩与她大婚那日为她戴上的,后来她怀孕就提前取了,如今手指浮肿戴不进去,便让穆诗找了条彩绳,穿上戴在颈间。
她望着镜中自己,手轻轻握上那枚白玉戒,触手微凉,渐渐又侵入体温,变得细润起来,如同左时珩在旁,心下得了寄托,略略安稳。
到了十月,每往后一日,她愈紧张一日,不仅是她,穆诗一家都如临大敌般,生怕她那日就发作了,故而提前请了稳婆在家,以备不时之需。
初四这天,安声早上起来,李婶服侍她洗漱,转身之际不知为何小腿无力踉跄了下,李婶惊得叫了声,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但她悬挂的那条白玉戒的彩绳忽然断裂,白玉戒落下,坠地而裂。
安声一怔,心脏几乎停拍。
李婶的叫喊引来穆山穆诗以及稳婆,穆山在门外问情况,穆诗及稳婆都冲了进来,均以为是安声有生产之兆。
安声脸色发白,呆了片刻,才缓神摆手,朝廊下的穆山急道:“穆管家,快去工部衙门打听一下,可有高平府那边最新的消息。”
穆山愣了愣,立即应声,转身就走了。
穆诗将地上的碎成两半的戒指捡起来给她:“夫人。”
安声接了紧握在手,呼吸急促,沉默不语。
李婶与稳婆对视一眼,均看见彼此眼中的担忧,也不敢说话。
安声深呼吸,在搀扶中慢慢坐下,自言自语般道:“没事,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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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生产
自黄河夺江入海以来,大量泥沙淤积于下游,尤以原州等几个位于江河交汇处的州县受灾最重,江水倒灌,运道阻塞,但逢雨季,必发水患。
自古以来,主流治河之法是通过多开支河分流水势,减轻主河道压力,以达到冲击减弱的效果,即“分流杀势”。
好处是,水来时势弱,大大减轻堤坝压力,坏处亦很明显,水势过弱流速降低,导致泥沙俱下,严重淤积在河道之中,继而抬高河床水位,轻易漫堤淹田。
丘朝以来,治河的方法也无外乎此,自太永七年的巨大水患后,虽得朝廷重视,但高平府等境内所采用的方法依然是原先一套,不过加大了人力投入,更积极修堤以及组织清理泥沙罢了。
但在天灾面前,收效甚微,这几个州府元气尚未恢复,还要依旧面临连年水患的荼毒,纵然减了赋税,百姓也依旧穷得吃不起饭。
殿试中,太子向贡士们出的便是如何治黄这道题。
左时珩在文章中提出了与主流理念相反的看法,不循分流杀势,而是收紧河道,束水攻沙,借水势冲刷河床,带走淤泥,实现“河槽自深”,再在江河交汇处建造水库,蓄积清水,当黄河水位上涨,便开闸放水,借江河之势冲击入海口的泥沙。
这是个很大胆的方法,也空前复杂。
安和帝曾将这篇文章交给工部,讨论数次,有赞同有反对,一时没有定论。年过花甲的工部尚书苏博苏大人倒是对此相当认可,认为左时珩年轻胆大,思路新奇,又出身自黄区原州,必不是泛泛空谈。
因此,当尚在东宫的安和帝请他去给新科状元主婚时,他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他想见一见这个刚弱冠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
他一针见血地提出了几个关于那篇殿试文章的问题,左时珩胸有丘壑,从容不迫,应答如流,可见是长年累月的深切思虑。且这青年态度恭谨,又不卑不亢,身上有份常人少见的沉静,让他实在很满意。
回去后,他同安和帝又有一次书房交流,他直言不讳地提出,想破格荐左时珩到工部任职,安和帝未在当下同意,而是几个月后,在接连接到黄河泛滥的奏疏后,才以此为由,拔擢了左时珩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派他前往高平府。
这是份苦差,重差,也是个烫手山芋,因此,纵是破格提拔,也并未遭到多少廷臣反对。
同样,也无人看好。
正值汛期,左时珩不敢停留,一路奔波,到了高平府境内后,四处忙碌,夙夜不眠,亲自走遍了几大州县,无数堤坝,登高涉水,无险不往。
在了解全貌后,又与当地十几个州县的河道衙门议论商讨,凡有定策,便去实施,一月内组织起数万民夫,堵塞决口,大修新堤,整治清口,以缕堤攻沙,遥堤防洪,格堤加固等,日日夜夜,与天争时。
治水由来不易,连续不停的大雨迅速抬高水位,咆哮的黄河携万吨泥沙犹如黄龙过境,骇人心神,轻易便能夺去性命。
有被卷入狂流的,有被暗涡吞没的,也有因堤防忽然坍塌坠入坑洞而死的,更别说无数役夫聚集在潮湿肮脏的环境下,粪水横流,蚊蝇滋生,吃不好,睡不够,每日都有人倒下。
左时珩虽有官身,却并不坐帐指挥,而是同役夫们一起,在最前方同吃同住,以及时解决各种突发状况。
十月初四一早,雨势减弱,起初几位官员议定再等几日,等彻底雨停风停,水势减缓,再派人探测水深,但形势严峻,天气无法预测,若不及早动工,此处再一决口,便又要毁田千亩,但风高浪急,无人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