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寂静, 目之所及, 只有她这个“鬼”和一脸沧桑的“人”。
“你是谁？”她问。
老罗心情复杂，沉声道：“我是系统。”
系统……黄芩一怔, 这个词离她太过久远, 她已经快要忘记当初来到这个世界时, 脑中确实有一个系统与她对话过。
黄芩：“我没死吗？”
老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 原先的世界为你提供一点神魂庇护, 让你没有彻底消亡。”
黄芩：“哦。”
应了一声之后，她久久没有再开口, 而老罗同样沉默,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最后是老罗先憋不住，骂骂咧咧把积攒的话说出口，“当初让你拯救世界, 结果你给我整这一出，现在你高兴了吧，全世界就你活下来，是不是感觉心里特别舒服……”
他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用尽毕生功力阴阳怪气, 说到口干舌燥。
看着不说话的黄芩，他心头火起，“怎么不说话？！”
黄芩伸手抚摸身旁的碧色长剑，手掌直接穿过剑柄，她如今力量太弱，无法触碰到实物。
“不是很高兴。”她低低道。
内心是空茫的，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以往不管做什么总有一个目标等着去完成，而当下她没有任何想法。
黄芩问：“你来是把我送回原来的世界吗？”
“你想得美！”老罗气道，“你把世界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还想回去过好日子？”
黄芩：“那你是来惩罚我的？”
老罗：“是！”
一段静默的时间过后，黄芩疑惑道：“那你倒是罚我啊。”
老罗气得脸色涨红，难道是他不想罚吗，而是他罚不了，管理员能把天命者的灵魂放入不同世界，一般的惩罚手段是把灵魂放到被病痛折磨的躯体中。
但如今黄芩的灵魂之力太弱，一离开这个世界，大概率嘎巴一下就死了，真不知道算是惩罚还是奖励。
除此之外，管理员对天命者毫无办法，做不到真正的伤害，因为规则之力不允许。
老罗强硬道：“你要跟我一起种树，直到这个世界重新出现生机。”
见黄芩沉默，他强调道：“这是惩罚！”
黄芩：“如果我不呢？”
老罗哽住，如果她不做，那他……那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老罗忍着心痛道：“我可以逆转时间，给你一个重来的机会。”
要不是必须有生机才能逆转时间，他一点都不想跟黄芩沟通，黄芩是毁灭世界的主要因素，有她在，世界恢复生机的概率更大一些。
而他将付出一笔巨大的功德值，相当于白打几千年的工，想想就肉疼，明明再过几十年他就可以退休了！
黄芩：“那些死去的人呢？”
老罗：“时间回拨，所有人都会活过来，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无法消除，如何让世界往更好的方向发展是你的课题。”
他无法单独复活牧行之一人，而没有牧行之作为诱饵的话，黄芩不会跟他一起干活。
黄芩眼睫一颤，“我？”
老罗严肃道：“你将成为CR-01世界唯一的大乘期，肩负起传道开智之责。”
这一次世界毁灭的同时，也将千万年来积攒的人类怨气、邪气等负面力量清除干净，刮骨疗毒，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苦口婆心道：“其实世界上的人并不都是邪恶的，你想想你的亲生父母，他们无私地爱着你，像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不公正的规则导致他们含冤而死，而你可以纠正这样的错误。”
黄芩：“我要原来世界的时间也回溯。”
“行。”老罗忍含着一口老血，咬牙同意。
黄芩又问：“我不能离开这个世界了对吗？”
刚刚老罗说她肩负着这个世界的责任，意味着彻底与原来的世界分割。
老罗点头：“对。”
黄芩：“给我原来的父母一个新的女儿，要基因优秀、情绪正常，不会被任何人区别对待，他们要忘了我，过新的生活。”
老罗：“这个好说。”
黄芩垂眼，“那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干活？”
老罗：？？？
风沙翻滚，除了安静还是安静，昏暗的光线下，所有东西都灰蒙蒙的。
借助老罗的力量，黄芩可以触碰到实物，跟着他一起种树，那些树刚种下去时还绿油油的，然而没过多久便会发黄干枯。
黄芩在赎罪，她做了一件错事，手下白骨太多，寂静的世界和枯燥的工作是对她的惩戒。
她和老罗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一棵又一棵树种下去，一粒又一粒种子播撒，但它们都死在干裂的大地上，嘲讽着黄芩的异想天开。
两把碧绿长剑被她随身携带，没有芥子袋可以装，她只能把它们系在腰间，它们偶尔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能过去了一年，或者是十年，也可能是百年。
黄芩忍受着孤寂，日复一日地种树，然后看树死去，像一个看不到头的希望。
老罗说他并不能肯定世界一定会复苏，对他工作疏漏的惩戒时限是三千年，如果三千年都无法种活树，说明这个世界已经完全没有希望。
而凭黄芩如今神魂之力，大概率活不到三千年，可能种着种着就死了。
她麻木地种着树，脑子里并不空，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过往，那些偶尔轻松惬意、时常痛苦挣扎的往事。
长剑磕碰，叮叮叮的声音十分清脆，思绪忽然飞远，想到牧行之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贴着她的脸颊，轻轻说了什么话，她听不太清，只有一个“爱”字震耳欲聋。
“爱”这个字，他说过很多次，她并不怎么当真，可如今回想，忽觉心中茫茫。
她的手在长期劳动中变得粗糙，掌心长出一层厚厚的茧子，她跪坐在地上，干燥起皮的手轻轻抚摸树苗的叶片。
一滴水不知从何而来，落在叶子上，眼前变得模糊。
她错愕地抬手从脸上抹过，触摸到一片潮湿，人的七情六欲，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原来是如此滋味。
种树，继续种树。
忽然某天，老孟兴冲冲地跑过来，疯疯癫癫地上跳下窜，“我感受到了！生机，是生机！你把树种活了？”
黄芩迷茫，“有吗？”
她一直不停地往前种，偶尔回头看时，看见的依旧是满地枯黄，没注意到哪棵树活了。
两人顺着黄芩种的树往回找，在满地的枯树中，老孟瞥见一丁点绿意，顿时眼泪都要下来了。
太难了，两千年啊，整整两千年，他被困在这个破地方种树已经两千年了！
在他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竟然绝处逢生了！
他激动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黄芩愣愣看着那棵树，抬头摸摸眼睛，“眼泪？”
老罗恍然大悟，看向黄琴的目光变得欣慰，“不是眼泪，是真心。”
泪水裹着真心，被大地感知到，黄芩身体变得更加透明，她无意中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大地，为做过的事情赎罪。
生活幸福性格开朗的人往往能量充沛，真心一洒一大片，而对于生性凉薄的人来说，一丁点真心都难得可贵。
第一棵树种活，世界与黄芩达成和解。
第二棵、第三棵……渐渐的，绿色越来越多。
几百年后，大地布满绿意，世界的生机足够老罗逆转时间，他看向黄芩，认真道：“我会时刻关注你。”
黄芩笑了，“怕我再犯错吗？”
“不。”老孟摇头，“我希望你过得幸福。”
黄芩怔住。
老孟拍拍黄芩的肩，“你会幸福的。”
只有幸福的人才能带给其他人温暖，基因检测结果说黄芩是潜在的反社会犯罪份子，可她从未主动害过任何一个人。
她只是在反击，反击伤害她所在意之人的人，反击不公的世界。
黄芩原先所在的TY-793世界大概也出现问题，竟然以基因论为主流。
虽然世界意识没有给管理处发出求助信号，但他在前往CR-01世界的时候跟同事们说过，让他们找个天命者去整治一下TY-793世界。
若天道公正，人类安居，世界毁灭的惨剧便不会再发生。
时光流转，回到黄芩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
她站在王家村前，把两个打架的修士通通打一遍然后赶走，黄芩救下牧行之的父母，和同样名为“黄芩”的九岁女孩。
女孩呆呆地看她，“姐姐，我感觉你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