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云只觉得胸口被一块巨石压着,叫他喘不过气来。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沈明姝能在他跟前生活。这是他和慧娘唯一的孩子,就这样将人撇去苏州,他不愿意,舍不得!
前有皇后封郡主之事,后有
夫妻二人静坐了一会儿,还是叫来了沈明姝,与她一起商议明日进宫谢恩的事。
“你们去皇后宫里,尽力看看能不能让皇后收回成命吧,我下了朝也会去求一求皇上,看看能不能让皇上出面干预此事。”沈从云面色难看,现在这事他是越想越气,又有诸多受制于人的无奈,只得重重地叹气,心里期望明天圣上能明事理些,他为官这些年自认兢兢业业,对君上尽忠对百姓尽心,自己的女儿不该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他已经做好讲事理行不通就去敲登闻鼓闹的最坏打算了,毕竟为官再尽心也庇护不了自己的子女家人,那这官不做也罢!
沈明姝看清自己父亲眼底的决绝,还有沈夫人眼里的担忧,说不感动是假的。至少此刻,自己的家人坚定地站在她的面前。她想了想,还是讲这几日自己想到的法子跟父母说了说:“皇后娘娘的心结在于害怕六公主被送去和亲,若是能解决和亲这个问题,或许所有事情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沈从云闻言叹气:“公主和亲并非本朝才有,先帝时期就曾有先例,更久远之前也不少例子,如今不过是遵照旧例罢了。”
“可是先帝朝公主和亲又能管个几年?先帝派长公主和亲,不到十年战事又起,打着的还是公主意图刺杀突厥王的名号,公主被逼自尽时也不过才二十六岁,对外还要担着不顾两国和平的脏水,而公主和亲那十年间,不过是没有大规模的战争罢了,小规模的边境冲突依旧不少。父亲就没想过,或许有比公主和亲更好的解决方式吗?”
沈从云颦眉:“怎么,你可是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若是有可取之处,明日我禀告圣上,或许能解这次危机。”
沈明姝深吸一口气,抬头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缓缓说道:“女儿确实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第29章 进言献策
“女儿仔细查阅了数十年我朝与北境的突厥、以及西北的北戎之间的战争的记录, 发现一个有趣的点。”沈明姝将自己整理出来的信息递给他们:那一摞纸上,写着北境与西北与我朝两军交战的时间、地点以及损耗;另外还有一本北境与西北的地理志,上头将北戎和突厥境内的风土人情都标注了出来。
沈从云和沈夫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疑惑, 而后夫妻二人双双看向沈明姝, 示意她继续。
沈明姝接着说:“女儿发现, 和北戎不同的是, 与突厥之间的大小战役集中在晚春到初秋之间,而且事发的地点极其没有规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声东击西,且他们并不恋战, 有时候就算顺利拿下村庄城镇也会迅速撤退,并不深入。”
“于是女儿又查阅了这俩外族生活的环境, 发现突厥领地内以平原为主, 又因为位置极为靠北, 所以多寒风霜雪, 是极寒之地。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他们领地内能用于生产粮食作物的领土少之又少,极寒的天气也难以支撑作物存活,所以他们以养殖牛羊以供日常所需。只是光靠牛羊并不足以供养这么多人, 所以他们才会趁着天气转暖之时,频繁侵扰边境, 为的就是抢夺粮食和日常所需的物资。”
这也是突厥和北戎最大的不同:突厥是为了生存,北戎是为了外扩和侵占。
沈从云看着手中整理好的两份资料,仔细想了想她的话,依旧不太理解:“那又如何?这与你所想的法子有什么关系?”
沈明姝看着他, 果断地说:“女儿想,若是可以在突厥与我国边境之间建立互市,百姓们可以用彼此多余的物品物资换取自己需要的物资,或许公主不必和亲,也能让北境免受战争之苦!”
沈从云夫妇二人却整齐划一地、猛地站起身来:“这怎么可能?!这样与通敌何异?!”沈从云急忙走到她的面前,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边抬头张望,见门窗紧闭,并无外人在场,这才稍稍松口气:“此话莫要再提,若教旁人听去了,这通敌叛国的帽子扣下来,咱们一家都得遭殃!”
他再次看着手中的这些精心整理好的信息,一条条跟罪证无异,一时之间竟发起抖来。他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内敛低调的女儿一开口竟有这样堪称“离经叛道”的想法!
实在不怪他们这样恐慌。开放互市牵扯到许多问题,一旦有半点疏忽,那对我朝来说都将是灭顶之灾!别的暂且不说,这人员来往一密集就容易混入细作,更不要说开放互市,那不是拿我朝的粮食去养敌军的士兵吗?
沈夫人也是面色一瞬间就白了,急忙一边扶住沈从云一边急切地问她:“这话你可与旁人说过?”
沈明姝摇摇头,察觉到沈从云的异样,连忙扶住他:“父亲......”这样的话她自然不敢跟别人说,“我......”
“好了!明日你跟在你母亲身后,什么话都不许多说!谢完恩就回来!让臣子之女代替和亲本就不合礼法,皇上一定会秉公处理的,你且交给为父便是!现在,你先......”
“沈大人何必如此惶恐,且让表妹把话说完。”门尚未打开,清冽但不失庄重的声音传来,此刻却让屋里的人都面色一白。沈明姝慢慢转身,只见书房的门被缓缓打开,萧煜宸就这样站在门口,一手背在身后,背光而站,瞧不清面上什么表情,但是此时却让三人都不寒而栗。
沈从云反应过来,急忙拉着妻女跪下:“殿下到来,微臣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方才所说的话不过是小儿戏言,当不得真,求殿下恕罪!”沈从云拜了又拜,只求太子不要真的把前头的话当真。
沈明姝被带着跪下,看着跪在自己前面的、战战兢兢的父母亲,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心里觉得分外可笑。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她是被选中可能要替公主和亲的人,除却父母亲人无人在意她的死活,难道她还不能想法子自救吗?此法并非全然不可行,退一万步来说,好歹试一试再说可不可行呢?
她低着头,眼底尽是悲凉和嘲讽,可她没办法,父母亲族都在,她除了告罪求饶,别无他法。正当她要磕头告罪时,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掌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一丝强硬的意味,将她拉了起来。
萧煜宸不知为何,不太喜欢她跪他的样子。寻常蹲礼请安也就算了,跪地求饶的模样却怎么看怎么刺眼!他在外头完整地听到了她说的话,他并不觉得她的主意有多么地不妥,甚至想听她详细说一说具体实施的细节,若是可行,那免了公主和亲,甚至可以减少北境的战事,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只是他面色不太好看,让屋里的人以为他是在为沈明姝的话生气。其实他是因为不久前在皇后宫里知道了沈明姝被封郡主的消息,劝解皇后无果,与皇后产生了争执。这还是这么多年来母子俩第一次产生龃龉,母后的偏执让他又气又无奈。
好不容易出宫了,又听到萧鹤龄来沈家提亲了!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只觉得胸口刚刚被强行按下的怒火又猛得升腾起来,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就往沈家来了,连后头霍松后头那句“沈家拒了”都没听见,人就已经到了沈家门口。
他倒不是多在意沈明姝嫁给谁,只是一则沈夫人疼爱她,几个表弟表妹也与她亲近,他不忍她所嫁非人,现在又出了母后这一桩事,他是真怕沈家为了避过这一祸事而答应这门婚事;
二则他实在看上不上萧鹤龄这个人!单就说半个多月前才娶了妻,现在又来沈家提亲,全然不顾家中新娶的妻子和沈家会因为他的行为受到多大的影响,可见其自私浅薄之本性!这样的人,怎堪为配?别说是沈明姝,就是任何其他的女子嫁给他都是罪过!
所以他将胸中那团莫名其妙的怒火和突如其来的郁闷归结为因为他是个端方正直的君子,看不得别人误入歧途。嗯,事实就是如此!至于为什么一看到沈明姝他心里的怒气和冲动就烟消云散,他没去深究,因为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硬拉着跪着的沈明姝起来了。这一拉了不得,他发现她没戴着他刚不久送给她的那串白玉手持,瞬间心里又不舒服了。
回过神来的太子殿下见三人都惊惧又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不自在地放开了沈明姝的手:“咳咳,沈大人,姨母,你们不必如此,孤并无怪罪的意思,是真想听听表妹的法子。若此法可行,能避免公主和亲,那才是皆大欢喜。”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沈明姝,眼中暗含鼓励和安抚:“表妹且说便是,孤以太子的名义起誓,无论你接下来说什么,孤都不会问罪于你,问罪于沈家。”
对于沈明姝而言,萧煜宸的承诺并不足以让她完全信任,因为萧煜宸这个人在她眼里与萧鹤龄差别不大,都是她不想牵扯上的人。眼下他是手中握着沈家生杀大权的太子,她自然不敢妄言,于是将求助的眼光投向了沈从云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