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擦黑,殿内各处都挂着喜庆的红绸,桌案上燃着龙凤花烛,空气中有一股明显的椒香味,床榻上撒着花生桂圆红枣等东西——
一切的一切,就跟大婚时一样。
虽说封后大典相当于帝后大婚,但是那是对新帝登基前未曾娶有正妻、或者皇后并非新帝原先的正妻时的情况。
像他们这样的原配夫妻,早在东宫时就已经行过大婚之礼了,完全不必如此繁琐地再来一次的。
玉竹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恭喜娘娘,贺喜娘娘!陛下特意吩咐,要好好布置凤栖宫,让您住得舒服呢。”
见她盯着龙凤花烛看,又笑着说:“这也是陛下吩咐的,龙凤花烛,椒房之宠,陛下说他要再娶您一次!”
明姝尚未回答,就见萧煜宸已经换下了明黄色的龙袍,换上了一身深红色的龙凤呈祥的锦服,长身玉立,俊逸非凡。
只见他径直走到明姝面前,牵起她的手,问她:“可是累了?”
明姝摇摇头,看着这满屋子的喜庆和宠爱的象征,浅浅笑着:
“陛下为臣妾费心了。”
萧煜宸叹气,牵着她坐下:
“我忘了许多事,定总是觉得对不住你。如今能给的也只有这些身外之物,你不嫌弃就好。”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哪怕现在,我不记得你我之间的过往,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会敬你爱你,有我在,只要你无错,我必不会叫你再受委屈了。”
明姝觉得这种感觉怪异极了。
明眼人看着他似乎爱极了她,封后大典隆重且远超以往的规制,又在凤栖宫准备了这些。
可他说,他其实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且无错并且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受了诸多委屈,所以他愿意这样补偿她。
怎么说呢,总是觉得他的爱意忽隐忽现的。
明姝压下心里的怪异质之感,轻声回他:“谢陛下疼惜,臣妾愧不敢受。”
萧煜宸听她这样说话,只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于是皱眉说道:“你我是夫妻,何必如此生疏。这里只有你我,不必这样恭敬拘谨地说话。”
又见她面露疲色,连忙说道:“我帮你拆发吧。今日庆典繁琐,想来你也累了,早些洗漱完休息吧。”
话是这样说,可是等到她洗漱完出来,却见萧煜宸身着寝衣坐在榻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见她出来,那眼神,跟见了肉的饿狼一般!
明姝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她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萧煜宸看着挺正经禁欲的一个人,私底下这样的……欲求不满!
而且在这事上这样放得开,叫人难以招架。
还没等她想好措辞,萧煜宸就快步走上前来将她打横抱起,一边往床榻上走一边说道:“今日是立后之日,我理应歇在凤栖宫的!”
在之后,明姝就被他抱入帐中,压在身下,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第87章 她的算计
虽然人还是同一个人, 但是现在的萧煜宸给她的感觉就是忽远又忽近,并不如从前那般让她能产生一些依赖感。
这样的感受最直接地反映在她身体的本能反应上。
原本很是热切的萧煜宸在察觉到她的僵硬后,顿时感觉头顶一盆冷水浇下, 将他的热情和欲望尽数熄灭。
“你……不愿意?你怕我?”萧煜宸错愕又难以置信地问她。
为什么?
他忍不住问自己。明明霍枫说的, 他们之前很相爱。
其实这也不怪霍枫。萧煜宸和沈明姝成婚之前的相处模式简直就是萧煜宸单剃头挑子一头热。而成婚后的日子里, 两人你来我往的相处在这些近侍的眼里, 与婚前的状态相比, 可不就是恩爱了吗?
毕竟,成婚前的萧煜宸,哪里能得明姝亲手送的东西呢?临行前的平安符,可不就是沈明姝牵挂萧煜宸、他们彼此相爱的证据嘛!
“我……”明姝不知道怎么说,说因为他失忆了觉得他陌生?让她觉得尴尬和不自在?这样的答案打底不够让人信服……
而萧煜宸却已经想到天边去了。他甚至想到了是不是自己失踪在外几个月, 又是被女子搭救又是与裴怀真同行而归的,让明姝以为他在那段日子里有了别的女人, 所以明姝心里无法接受他!
于是他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我失忆的这段时间里, 我没碰过别的女人!”
明姝一愣, 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于是下意识问道:“什么?”
萧煜宸跪坐在她身边,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放,但是嘴上的解释却不停:“我虽然失忆了,但是人又不是傻了。连自己是谁、为什么受伤都不记得的情况下, 谁会有心思去想这些事?”
说到此他还有些委屈:“失忆的时候,看见的人听见的话总是给我一种朦朦胧胧不确定的感觉。真假难辨的人和话见得多了听得多了, 时间一久心里就越不安稳,总是忍不住想,他们说的话是真的吗?如果是假的,那他们是敌是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失忆的时间里, 我的精力都用在思索这些上了,连歇息时都不得安眠,哪有时间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但这也是她为什么执意要留住沈明姝的原因。
回来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的心就有种落定的感觉。那些不确定和茫然以及面对未知时的惶恐,在她的面前都不复存在。
他的心她的大脑告诉他:这是他可以信任的人。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跟她呆在同一屋檐下,他就觉得能够松口气。
这种感觉就像溺水时身边突然出现一截浮木,能够短暂地拖着他浮出水面喘口气。谁会不想抓住这样让人绝处逢生的救命稻草呢?
明姝安静地听他说完,再听到他的惶恐和不安时,心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窒闷。
原来外人看来威仪庄严的新帝,内心却是这样的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但随即她又反应过来:那他现在怎么这样一副急切地样子?
潜意识里,明姝又似乎知道答案。
萧煜宸似乎看懂了她的疑问,无奈地笑道:“你不一样。”
“回来时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松口气。”
“我谁都不相信,我只信我自己。”
“而我的身体本能告诉我,我信任你。”
明姝惊讶地看着他近乎直白的表白,思绪复杂。
一直以来,她都对萧煜宸对她的感情持谨慎观望的态度。
她一开始就笃定他是因为好奇和征服欲而对她穷追不舍,一但得收,新鲜感褪去,大抵结果也就那样。
可她从没想过,失忆后的萧煜宸,忘了自己的父母妹妹,却信任她。
难道他们之间,真的就有这么坚定的缘分?
萧煜宸见她面色变了几变,几欲开口又张口无言,以为她是不信他却碍于他的帝王之威不敢言,再多的热情在她的为难下也偃旗息鼓。
他转而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地拥着她,耐心说道:“你若是现在还不愿,那咱们就不做,早些安置吧,今日你也累了,嗯?”
良久,怀里人轻声应他:“好。”
他暗暗松了口气,今晚的莽撞没有叫她反感他。于是安心地怀抱着她躺下。
两人离别后重逢第一次同榻而眠,思绪各异。
一个忐忑地试探,笨拙地靠近;一个心绪复杂地观望、审视。
恰如他们在这段感情里的样子,一个身处高位但是卑微索求,一个被动接受但是吝啬回应。
明姝借着晃动的烛火看清帐顶繁复的花纹,良久,似是询问又似是自言自语地轻声开口:“萧煜宸,若是我也欺骗你了呢?”
就在她以为萧煜宸已经熟睡,不曾听到时,低沉但坚定的声音浅浅传来:
“那我认栽。”
溺水的人是没有办法放开能带他浮出水面喘气的浮木的,所以他只能认栽。
明姝惊觉心口被猛地一撞,这种被坚定选择着的陌生感叫她茫然又愧疚。
茫然在于:她不知怎么回应这份过于直白的信任;愧疚在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也会利用这份信任。
千万思绪在脑海中翻涌,最后的最后,明姝也只能在心底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第二日一早,原本皇后应该去给太后请安。但是萧煜宸只是派人传了话:太后年事已高,又经历先帝驾崩伤心过度,在慈宁宫静养,任何人不准叨扰太后修养。后宫诸事,全权交由皇后定夺。
短短一番话,相当于卸了太后的宫权,又尽可能地避免了太后和明姝见面起冲突,萧煜宸已经尽力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周全了。
可太后不这样想!
慈宁宫内,她怒不可遏地将上号的白瓷茶盏扫落在地,难以置信地说:
“好啊!这就是哀家养的好儿子!”
先是不声不响地下了劳什子罪己诏!现在又将后宫诸事全权交给了沈明姝!他怎么不把皇位也给沈明姝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