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天上午,一顶青帷小轿将宋瑾无声无息的抬出了府衙。
季舒白往南京是三月的事情,如今五月已尽,宋瑾独自回了季家老宅,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再回小院的时候忽然见着一条熟悉的岔路。
她想起来了。
那回她陷害季舒白,季舒白为了暂时按下她就把她带回了家,安置在一个小小院子里。
她记得那个院子种了好几株紫薇花,紫的粉的,很是好看。
眼下正是紫薇花开的季节。
宋瑾拐了路,重新走进那间极小的院子,紫薇开着,可是花下却没有交椅,也没有季舒白,更没有脸盆滚得咣当响。
“夫人怎么来这间小院子?”
宋瑾苦笑一声:“这里我住过,那时候我刚陷害过大人,他还抽了我一鞭子呢。”
想起过往,宋瑾忽然轻松起来,让人搬了把椅子来,自己坐在树下开始给她们讲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事情。
讲她是如何威胁季舒白的,又是如何跳湖的,后来是怎么把季舒白从湖里捞起来的。
在水里抱他的时候,他的脸比自己还红呢。
宋瑾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又讲起那年季舒白带她去看赛龙舟,自己讹他一把扇子,后来拿着扇子到宋管事面前显摆,让宋管事以为她和季舒白关系亲近,给她走后门做生意。
再后来......再后来发生了许多许多的事,多到宋瑾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干脆闭起眼睛,坐在树下打起瞌睡来。
今天晚上,她想住在这里,也许等第二天醒来,这把交椅上就坐了一个人,在树下慢慢悠悠地喝茶,见她出来就斥责她一句:
“肯起了?”
季舒白人在南京,虽是罢了官,但功名依旧在,更重要的是名声在。
吴县的村民见他一番奔波,最后却落得个被罢官的结局,纷纷觉得对不住他,以至于离开时甚至有了夹道相送的架势。
宋瑾本想派人去接,后来想想自己干下的那些事,此刻再去扮演关心,往后被他知道实情,只怕也是觉得恶心,还不如算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季舒白。
他的质疑,他的愤恨,他的失望,她一个眼神也面对不了。
于是这天夜里,宋瑾跟杜鹃要了一碗浓浓的姜汤。
“好端端的怎么要喝姜汤?不是不能喝的嘛?”
就是不能喝,所以才要喝,喝完病倒了,想必季舒白也会心软一些。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用上这等伎俩。
低烧,发炎,宋瑾在半梦半醒间一日日等下去。
南京距离苏州本就不远,季舒白乘船自水路回苏州,不日便到了码头。
这天上午,船只靠岸,一身素衣的他身边只有一个青杉陪着下船。
两脚踏上结实的土地,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你说,夫人见了,会不会失望?”季舒白摸了摸下巴,好些日子没有打理,下巴上已经有些扎手的胡茬。
“不会的,夫人一向与别的女子不同,一定不会介意的。”
季舒白却不这么想,她爱闯祸,自己没了官职,往后护她都难了。
他还没有想出如何去跟宋瑾坦白,就遇上了来接他的柴恒和卢骏年。
两人见他下船,都拥了过来。
“舒白兄,没事吧?”
“南京那头没动手吧?”
卢骏年抓着他的胳膊,转着他的身子要细看。
“没有,不至于如此。”
卢骏年一听,火了。
“我就说嘛,能有什么大事,只要周旋一下子,指定能好的,偏偏那个妇人......”
卢骏年话未说完,叫柴恒一扯袖子止住了。
“既然回来了,那便先回家吧。”
卢骏年在一边嘟囔:“那个家有什么好回的,我看咱们还是想想法子,该如何挽回这局势才好。”
季舒白听卢骏年说话听的云里雾里的,一时也没多在意,只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找人。
她并不在。
季舒白的脸上有些许落寞,无心与二人说话,仓促应付几句便要回家。
卢骏年本还有话要说,却被柴恒拦的死死的,等人走了卢骏年才开始埋怨他。
“你刚刚干嘛不叫我说?这事早晚他都得知道。”
“既然早晚要知道何必非得你说出口?”
“为什么不能?”
柴恒叹了口气,季舒白眼下是好了,可若是没有罢官的书信下来,他好不好得另说。
“给她个机会吧。”凭着宋瑾那张嘴,未必不能挽回颓势。
卢骏年听了也泄气的很:“那说好了,就两日,两日之后我去问问。她不坦白,我自己也要说。”
柴恒拿他没办法,只得说两日后他陪着去。
季舒白招了轿子回家,开门的刘老汉一见是他,眼泪差点儿没蹦出来。
“小主人,你可回来了。”
“夫人呢?”
“夫人这两日病了,在小院里呢。”
季舒白一听病了,便猜是为自己的事情愁的,眼下也顾不得跟刘老汉说话,拔腿就往小院里去了。
六月天气,紫薇甚好,知了不知藏在哪个枝丫里,吱吱呀呀地叫个不停,可是那个院子却不见半点儿人气。
安静的很。
“夫人?”
季舒白在院子里唤了一声,一个小小身影在门内出现。
是春云。
人只闪了一下,又立即跑了回去,季舒白抬脚便跟了过去,迎面几乎撞上杜鹃。
“夫人呢?”
杜鹃惊了一下,朝床的方向看去。
季舒白便没再问了,疾步走过去掀了帷帐。
宋瑾身子不大好,每日一碗浓浓的姜汤像是自我惩罚一般,喝下去之后便开始低烧不止,人也迷迷糊糊的,要醒不醒,整日整日的躺着,别说吃饭了,连出声说话都是问题。
这让她本就不易长胖的身子,此刻更像是被开水烫透的鸡,一手撸下去,身上仅存的一些肉便掉的一点儿也不剩。
不过两个多月,宋瑾已是脸颊发黄,眼窝深陷,瘦的几乎皮包骨,像极了他们初见时的样子。
可那时候的她分明精怪灵活的很,而不是现在这样昏睡不醒。
一股恐慌感袭来,季舒白俯下身子,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轻轻在她耳边说话。
“阿瑾,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会害怕的。”
宋瑾睡的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脸颊上潮湿一片,她费了好大的力气睁眼,入眼便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你醒了。”
宋瑾面上有些呆滞,半晌不敢相信,等支起身子起来仔细看时,才发现当真是有些沧桑了的季舒白。
“阿瑾......”
宋瑾没等他说完便扑上去抱住人,一副干哑的嗓子哭嚎着,听的人撕心裂肺的痛。
杜鹃几人见状,便都退了出去,留他们夫妻二人说话。
可是宋瑾却没有开口,像知道早晚要被凌迟一般,能拖一时是一时。
她本想命人烧水,给季舒白打理干净,他那么整洁干净的一个人,如今竟成了这副潦草样子。
奈何一副干哑的嗓子,一张口就给人即将吐血的感觉,季舒白便按下她,一面叫人烧水,一面叫人去请医官。
他要给宋瑾看病。
宋瑾的病再简单不过,肺火旺,一碗姜汤就足够让她烧起来,吃几碗降肺火的梨汤,再睡上几日便能好。
问题就出在宋瑾不愿意吃,凭着一场病,苟延残喘地延续这场婚事,直到两日后卢骏年在柴恒的陪伴下到访。
彼时季舒白已经把宋瑾抱回了他们成亲后住的那间小院,接连两日都日夜陪在身边,直到彩棠接到青杉在外头的传话,说是卢大人和柴大官人前来拜访。
当时宋瑾正就着季舒白的手喝茶,听了这个话身子一下就僵了。
“你先躺下睡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季舒白要走,被宋瑾一把拉住。
“还回来么?”
“当然,不然我还能去哪里?”
宋瑾不能不担心,眼看着季舒白走出卧房,转身掩门时冲她翩然一笑,她的心一下沉了底,好似他再也不会回来似的。
“杜鹃......”
宋瑾哑着嗓子叫人,杜鹃应声进门。
“去,跟过去听听,他们都说什么了。”
第170章 你要走,我便陪你走着。
季家老宅的厅上,三个男人分三方而坐,面色俱是不佳。
“当初,我就该拦着你,不该叫你结这门亲事。”卢骏年忍不住抱怨:“衙门里那帮人也不是东西,林大人叫写就真的写了,竟然不顾一丝往日情分。”
柴恒听了只是叹气,季舒白则垂着头不肯接话。
“按理来说,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本不该置喙,可我就是忍不下这口气。若不是她,你兴许还可保住一官半职的,岂会是今日这般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