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怕他不明白,热烈直率地对他道:“我知道,我之所以念这首诗,师傅还不明白吗?我心悦你,师傅。”
他见她如此不可救药,终是摆出一幅士可杀不可辱的决绝态度,断了她的绮念:“公女慎言,您是鲁国一人之下最尊贵的人,是天边明月,沧海明珠,将来的夫君也只能是人中龙凤,列国明主;臣本布衣,高攀不起,你我二人身份有别。再者,这些年间,承蒙公女赏识,择臣为师,您也唤臣一声师傅,师徒之间,绝不该有此不伦之情,还请公女放过臣下。”
他的话似乎警醒了她,那之后,她就收敛了心思。
不再痴缠于他,不再招他入宫,更是鲜少出现在他面前;偶尔在鲁王宫碰到他,也只是平静有礼地同他打招呼,不再喊他师傅,只唤他范先生。
可是现在,她为何又动了心思?
难道是因为听到他同意将她送去赵国和亲一事,反倒激起了她逆反,让她更为不悦,息了的那些情愫……再度死灰复燃,要连同他一起焚烧吗?
范奚暗自苦笑,擦干净一块大石头,引她坐着。而后用石块围了一个小圆圈,找了洞中的枯木和枯叶过来植入石圈中,随后抽出佩剑削了段木块,中间掏空,将一点枯叶和木屑塞入,再削尖了一根圆木,钻木取火。
姬禾好奇地看着他的举措,不一会,就见燃起了火苗,渐而火苗蔓延成了火焰,范奚添加了几根树枝木块进去,火焰稳定燃烧。
“钻木取火我原只在书中见过,却是头一回见到是如何钻出的火。”姬禾眼中映着火光,声色慨然,“上到经天纬地,下到此等小事,先生好像什么都会……”为何就是独独不会喜欢我呢。
范奚闻言,以为她是只在宫中见过火石火镰,才会这么感慨,便笑着宽慰她:“这不是什么稀奇的难事,民间百姓刀耕火种,炊米做饭,生活所需都是钻木取火,公女居于内廷,事事都有宫人侍候,没见过也是情理之中。”
姬禾颔首笑了笑,看向他,忽然出言:“先生宽衣罢。”
这发言,令范奚惊愕又羞窘地望着她。
“先生莫要想歪,”见他如此,她忍住笑,面不改色地义正言辞道,“先生拘礼不肯同我共处伞下避雨,淋湿了衣裳;现今有火烘干,又要拘着不肯脱下湿衣,难道是想等着了风寒,要我亲自照料么?”
范奚脸上一热,点了点头,“公女言之有理。”
说完,他找了洞内的粗大树枝,简易架在二人中间,转过身将外衣解下,晾在其上隔出一道天然屏风。
姬禾坐着看他背过身去宽衣解带,露出白色的中衣,被雨水浸湿的白色中衣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隐隐可窥见他匀称的肌骨。
她看见他精瘦的手臂将外衣架在树杆上,有些脸红心跳,微微别过脸去,不敢当着他的面太过放肆。
等过了一瞬,她再度转过脸去想看的时候,已被搭在上面的外衣遮住了想偷窥的风光。
仅能透过投射到上面的影子,看见他的动作。
他正在解中衣的衣带……
她顺着他的剪影,胡思乱想,越想越浮躁。
火焰烧得哔啪作响,猛然将姬禾惊得回神。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心中骂了自己一句:姬禾啊姬禾,你怎么跟个登徒子似的!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姬禾一双眼睛扫来扫去,带看到地上方才他为了钻木取火,削下的木屑等一干物什。
她好奇地蹲了下来,学着范奚方才的步骤,两掌使劲搓揉钻木棒,硬是连一丝火光都没有。
她偏不信邪,不认命,为何他能做的,她就做不了。
她偏不!
好似要将今日所有的不如意都发泄出来,姬禾再度加了力道搓,擦地一下,钻木板中的碎叶木屑,终于冒起一丝白烟。
顷刻间,就燃起了一星火光。
姬禾高兴地想要流泪,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掌心,被粗粝的木棒上的木刺刮蹭破了皮,正往下滴着血。
她不由激动到声音微颤,想要与他一同分享这个快乐,放声大喊道:“先生,先生快过来!”
隔着衣架子屏风,范奚在脱里层的湿衣,便听见她那边悉悉索索地声响。
他正解完衣带,衣衫退了一半,边听得姬禾激动慌张地声音唤他。
喊得他心生慌乱,以为她是遇到了什么蛇虫鼠蚁,才这般害怕,便草草拉起衣衫,迅速地撩起架上的衣服,踏步过来,安抚道:“公女莫怕,臣在。”
蹲在地上的姬禾,扬起脑袋,目之所及,就是他衣衫虚虚掩盖下的大片胸膛,忽然觉得鼻间一热,有什么流了下来。
第7章
情急之下,范奚草草掩上衣衫就踏步过来。
一入目便是蹲在柴火前的姬禾,正仰着脑袋,呆呆望着自己,鼻下流着两道血痕。
素来持重的他顾不上许多,连忙上前按下她的脑袋,扶起她坐下,叮嘱道:“低头。”
旋即蹲身在她跟前,用手指捏住她的鼻翼,挤压鼻腔,从而减缓流鼻血的速度,疑惑而担忧地问:“怎么突然平白无故流鼻血?公女这两日有哪里不适?”
范奚此举关切,肌肤相触,更令姬禾涨红了脸。
他的衣襟敞开着,蹲在她跟前,她被他一只手按着脑袋低头,入眼更是他宽阔白皙的胸肌。
似有若无的诱惑,让她不争气的鼻腔又一热……
她总归不能如实说是他敞开胸膛,看得她流鼻血,于是一边低垂目光从袖中抽了一方帕子出来,嗡声遮掩,心虚道,“并、并未有何不适……”
范奚瞅着她满脸红云,眼睫轻颤,指下相触她的鼻翼肌肤也滚烫,他另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担忧:“怕不是沾了雨气,发烧了?”
姬禾摇头,极力否认:“没、没有,想来是干柴烈……天气干燥,有些上火。”
干燥上火……这理由,令范奚凝眉。
有所察觉,顺着她的视线向下,就看到自己衣衫不整,当下他心中明了几分。
他是个成年男子,自然知道她脸红的原因。
一时间,他只恨自己失礼,这才令她想入非非。
范奚收回覆在她额间的手,拢了拢右衽,静默不语,维持片刻后,待姬禾鼻血不再流,指间一松,他连忙退开一步,背过身去,飞快地系好衣带,朝姬禾一揖,退回衣架子之后。
姬禾依旧低着头,用手帕清理鼻下的血污,心间羞窘不已:在先生面前真是太丢人了。
她略思索,依旧鼓起勇气,手指握向掌心,方才钻木被刺破的掌心瞬间刺痛,她却不管,喊了声先生,“方才其实是我学着钻木,生出了火,想同你分享喜悦。”
“公女聪慧,一学便会。”换来地却是范奚不冷不热的称赞。
透过火光照着的架子上的外衫,姬禾看见他对着自己一揖的影子,同时听见他道:“外头的雨不知几时停,公女先歇息,臣在洞口守着。”
剪影渐行渐远,片刻后消失,范奚已经到了洞口。
姬禾盯着掌心,哀叹了口气,而后以袖掩面,靠上岩壁。
她苦心孤诣制造的二人行,奈何自己如此犯痴,生生白费了这天时地利人和。
登山力竭,背靠清凉岩壁,没多久,姬禾便困睡过去。
为了避免共处一室的尴尬,和不再给她任何念想,范奚已无心再脱下中衣烘烤,他踱步站在洞口,观洞外细密雨幕,任山风吹干他的衣裳。
思绪随山间风雨飘飘,不由想起那年于华宴山东麓,救回姬禾的场景。
醒来后的她,见他手捧《鬼谷子》,便问他:“先生可是鬼谷派弟子?”
他惊讶于这个年幼的女孩也识字,还知道鬼谷派,便搁下竹简,反问她:“观你穿着华贵,见识不凡,你又是何人?”
华宴山并非王家私苑,鲁国百姓也可随意进山樵猎,每天登山者不知凡几,他只当她或许是哪家士大夫之女,问到名字家世,也好送她回去。
“我告诉你名字,那你也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缠着他问,大有一幅你不先告诉我,我也不能告诉你的机灵和戒备。
为了打消她的戒备,他先自报家门,“鄙人范奚,祖籍范邑,师从鬼谷派,现为华宴山东麓守山林吏。”
闻后她点头,人小鬼大的赞道:“鬼谷派弟子多为谋略之士,纵横捭阖列国之间,出则拜相,入则为将,怎得先生却隐遁在此,甘为籍籍无名之辈?”
大约是此前屡屡碰壁,被人不以为意惯了,难得遇到一个赏识他的人,即便仅仅是个九岁的幼女,他也乐意同她说自己的经历。
说起来也简单,一言以蔽之不过是:空有一身安邦策,不见伯乐慧眼识。
弱冠之年,他与同窗们从云梦山鬼谷学满出来,各择贤主,分道扬镳;他选择事同为周室姬姓的鲁国,不远万里来到曲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