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梨想起来了。
原书后期,也就是他拉着女主宋宜的手捅了自己一刀后,宋宜心如死灰,没有多反抗了,原书男主谢尧想与宋宜成婚,把她带回了家。
他的母亲兄弟姐妹均没有出现,只有他父亲来见。
他父亲刚开始还好好的,不知为何忽然发癫,指着他鼻子骂:“丧尽天良,不忠不孝的东西,当初就不该让你娘生下你!”
当时谢尧没有多大反应,直到一旁宋宜笑起来,恨恨地盯着他说,“骂得好。”
接着嘲讽他,“成婚?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何必走这个过场。”
“别骗自己了,你睁眼看看谁在乎?”
“谢尧,我不恨你了,我可怜你!”
或许是这话刺激到他了,他让人把宋宜带走,自己抽剑亲手杀了他的父亲。
鲜血溅了他满脸,回去就又把宋宜关了起来,再不提成婚的事。
宋宜对他全是恨,而他也不再试图感化她。当时看到这里,就知道这文注定要BE了。
追到结局就想看看到底还能怎么虐,到底是男主先死还是女主先死,一个死了之后另一个会有什么反应。
后面果然在他亲征回来时,宋宜跳了城楼,到了全书的高潮,回家被骂的这个情节显得微不足道。
玉梨想起来,看到这结局甚至还想,男主怎么不抹脖子随女主去呢?
玉梨揉脸,当初看文的自己怎么这么变态。
玉梨猜想他的不正常或许跟他的家庭有关,他爹对他怀着如此恶毒的憎恨,他的年少时光一定很惨。
想起那说书先生说他几乎杀尽谢家满门,玉梨更加笃定这一点。
玉梨将留在喜云屋中的静羽叫来,带进卧室,关好门窗。
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公子的脾性素来异于常人,我猜想和他的家境有关,眼下他不在,也没有别的人,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家中是不是不受宠,常被人欺负,但他父母又不护着他?”
静羽眼底闪过异色,连连摇头,“我不知道。”
玉梨察觉她很慌张,且有些害怕。
鼓励她,“别怕。现在就我们两个,你告诉我,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的。”
静羽忽然跪下了,“奴婢不知道。”
玉梨吓一跳,蹲下把她扶起来,叹了口气不敢再问。
转了转念头,又问,“那他的父亲母亲可还康健?”
静羽惊惧未平,眼眸闪了闪,挣扎了半晌道:“公子的父亲,数日前,病逝了。”
玉梨惊了一瞬,维持寻常问:“真是病死的吗?”
静羽愣了愣,点头,“是病故的。”
昏暗陋巷。
暗影幢幢。
一间小屋子里亮着昏黄的光。
屋中狭小至极,摆了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立柜,几乎就难以转身。
此时房中站了两个高大的人,更显得屋子小得令人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叶未青跪在地上,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头,从下巴处滴落在地。
站着的是谢尧和松鹤。
松鹤的头垂得前所未有地低,谢尧手中拿着一沓纸张,纸张是京中时兴的,对这落魄画师来说贵极了的素雪笺。
纸张极白,极薄,但却不透墨,比之绢帛相差无几。
松鹤来时并不知晓谢尧还派了别的暗卫来搜查,刚制服了进门的叶未青,就想把人带走处理,点了灯处理痕迹时,在桌案上看见了这一沓用绢帛精心包裹的画纸,只看了面上两张,当即将所有人支了出去。
他本想把这屋子烧了,不想接到了留人一命的令,正为难如何处置时,主子亲自来了。
松鹤此时心里沉重,事情恐怕要不可预料了。
画纸上的画可说精美诗意。若是不认识画上人的话。
谢尧一张张缓慢翻着,一张张细细看着。
面上三张是男装的她,接着是数张女装的她。他确信玉梨从未在此人面前着过女装露面。
他翻下去,从略显粗劣的笔触,到精致细腻的线条,工笔进步神速,画中人也越来越生动,虽不及她七分美丽,但将她的神韵描画得九分相似。
画中的玉梨从头至尾没有正眼,总是看着别处,或手中鲜艳的花朵,或一旁只有背影的侍女。
往后,开始脱离了仕女的构图,只剩下一张张面孔,每一张都微垂着眼,角度相同,从鬓发画到脖颈,连着十张。
但每一张用色不同,紫发紫眉,蓝发蓝眉,青发青眉,勾线细腻,纤毫毕现,足见作画之人的用心。
但她们都是鲜红的唇,浓淡不一,但都艳丽得刺目,就如方才他重重吻过的那般。
谢尧翻看的动作更加慢了,呼吸也轻得听不见。
松鹤觉得如芒在背。
地上的人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翻到后头,面孔更加精简,只余下脸和五官。
一页页翻下去,脸颊没了,眉目也淡了,只有一张张红唇愈发艳丽,愈发清晰,最终只留下眼睫和红唇。
微末小人的觊觎,如此卑微又可笑,谢尧翻看加快,忽然停了。
这一张右下角有焚烧的痕迹,只烧了指甲盖大小。
画上是女郎侧脸回首,只有一半身躯,自肩头到腰身,线条圆润起伏,只有轮廓却可见女身神韵,手臂微展,手指纤纤,指尖有青绿色缠绕。
回首的面颊红唇只有半片,鬓发如云,但无眉无眼。
若是普通画作,算得上雅致含蓄,可这雪白纸笺为底,加上精简的笔触,显然女郎是裸身的。
若是普通裸身仕女也罢,可画中女郎的手腕上,有一点极细的痣。
谢尧停顿半晌,忽而冷笑了一声。
森寒气息瞬间蔓延。
松鹤呼吸凝滞。
听得他道:“凌迟,挫骨扬灰。”
今日发生的事情不少,松鹤紧抓着方才留他一命的令,往常他下过的令,没有更改过,何况是这样一个微末小人,但忽然传令来留,定是与夫人有关。
松鹤沉声道:“此人心思藏得深,若是就此消失,恐怕惹得夫人与主子生嫌隙,不如让他去与夫人道个别。”
谢尧走到书桌边,将手里最后那张画放到油灯上,火苗自烧过的缺角蔓延而上。
谢尧的面庞在火光中闪烁不明,暗影和明亮交织,将他的五官拉扯得锋利如刃,“说得有理。而且他只是画了些画而已,并未做什么恶事,孤可饶他一命。”
听得上首的人自称孤,叶未青抬首,自深紫的衣袍往上,玄龙盘于其肩,龙爪锋利,龙眼狰狞,都不及他的目光,令他胆寒生畏。
“但孤担心,他忘不掉这画上容颜,继续画来,有损未来皇后威严,亦有损国体。”
叶未青叩首道:“谢王爷饶命。小人并非有意画来,只是一时情难自抑,已经决心将画都烧掉,只是还未来得及。”
“烧画费时。”谢尧慢声道,将手里的画全都点着,火苗窜得老高,他也不怕烫,直等到火苗舔到指尖才松手。
火焰裹着纸张落地,只是片刻,厚厚一沓画纸全化为了灰烬。
叶未青死死盯着画纸烧完,眼眸泛着火光,最终紧紧闭上眼,粗喘道,“小人舍不得。”
谢尧轻笑一声。
“剁手或是刺眼,选一个吧。”
叶未青听得,仿佛解脱般缓缓松了口气,,将右手伸出,“小人选剁手。”
“双手双眼。”谢尧睨视着他。
眼看他颤抖着伸出双手。
极轻地冷笑一声,“松鹤,刺眼。”
叶未青惊恐抬头,松鹤也握剑的手骤紧。
松鹤没有动手。他知道此人是死定了,但他猜不出主子要折磨他到什么地步。
刺瞎一个人的双眼,无异于夺去其半条命,何况这人孤苦伶仃,以画画维生,最引以为傲的是入画的色彩。
松鹤看向谢尧,那神情仿佛冰冷得漠视一切,又好似含着刺人的癫狂。
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他要的一直是这个。
挫骨扬灰还好说,毕竟是对死人做的,可凌迟是把一个活人的肉片片剜下来,松鹤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下不去手,这是刑部刽子手做的事。
此人也担不起如此大罪,就算不顾夫人那里的后果,要杀他,给他个痛快最是利落,留痕也最少。
松鹤心知不对劲,但是一句话不敢劝。
在朝堂上,主子素来杀伐果断,权衡利弊,运筹帷幄无有毫厘差错。
但一旦碰上与夫人有关的事,就会看似平静地以最残忍的手段,最不计后果的方式解决,明明是不必要杀的人,也想将其抹去。
弱小的时候,只能以超出寻常狠毒的方式解决无法承担的困厄。
松鹤不想回忆过去,但此时的他,确实与过去的他重合了。
屋内寂静,落针可闻,又仿佛风声呼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