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忌忽然松了口气,他眉峰渐渐带上喜色,“依照菁玥的话,是认同朕领男妃入后宫?觉得朕没做错?”
“陛下永远是对的。”
得了这话,孙忌好似也没有纠结了,挺背立身,中气十足,“朕也以为朕做得不错。”
“嗯,陛下说得对。”云芷淡淡敷衍,手指搅动自己的衣衫,眼帘掀动,乏味之色慢泄而出,“还有事吗?”
“菁玥你又想走了?”孙忌闻言不悦地蹙眉。
云芷笑了笑,“陛下日理万机,我又帮不了什么,碍着你批阅奏折,那些肱骨之臣又要参我一本了。”
“他们敢!”
案桌被拍响,吼完的孙忌朝着云芷又放柔了语调:“菁玥你也无事,帮朕磨墨,可好?”
“陛下,磨墨很无趣。”云芷面上不显,可话外之意,孙忌也能明白。
琢磨少许,孙忌说道:“一刻钟。”
云芷思忖应道:“行。”
知晓这是孙忌最后的退步,云芷也站了起来,灰白衣衫飘飘,她行至到了孙忌身旁,拿着墨条为他磨墨。
倾君殿内,只剩下孙忌与云芷,相比此前愁眉不展,心绪不宁的孙忌,此刻的他神采奕奕,很是愉悦。
反观云芷手底虽磨着墨,却看向外面树枝头上停了几只麻雀,数它们去了。
一刻钟眨眼之间便过去了。
云芷放下墨条,“陛下,一刻钟到了,君子一言九鼎,我便退下了。”
“菁玥…”孙忌还想叫住云芷,可见她神色漠然,让人留下的心也止住了,“慢些走。”
云芷未行礼,只道:“谢陛下。”
随后慢慢悠悠走出了倾君殿。
低头捻搓手上的墨汁,她倒说不上烦躁,只是放下了手,四处走走去了。
御花园附近有个净手的池子,先去那儿吧。
皇宫之中景色绚丽多彩,一年四季各有不同但都不会见颓靡萧条之景。
春景又是最盎然繁盛的季节,宫中更是萦绕了兴荣的气息。
其中之最便是这御花园,即便是下了场雨,打落了些许花朵,散落在地上也别有一番风味。
净过手的云芷往外走时,头顶上落下一朵海棠,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头上。
拾花而看,她仔细端详了这粉色的海棠花,掐了下花瓣便从海棠花上抬起了眼。
这一抬,她眸中出现了另外一道粉色的影子。
是一位宫妃,身着海棠粉长衫,青丝垂髫而下,不沾金银俗物立于花丛之中,恰似那幽幽空谷中转然泄出的风,清冷出尘却又被繁花染上一抹绯色。
可惜繁花如锦,却压不住他独立芳华。
云芷眼前一亮,景色虽好,可她却只在意这景中人。
不疑有他,这位宫妃她不曾见过,且是一名男子。
他就是狗皇帝带进来的男妃吧。
云芷隔着花树打量了他,眼底赫然生出了意趣之色。
清冷佳人却反着绯红之装,倒有股矛盾的美感,但这矛盾之中又沉寂着一股力,生生将本相冲色调化为和谐。
绯玉逢霜,桃花迎雪。
生得确实好看。
眼波荡起涟漪,云芷在他身上多停留几瞬,谁料他似有所感般,侧头与云芷对上了眼。
清风拂过花丛,花香四溢,簌簌叶片飞声,衣衫蹁跹随风逐曳。
灵鹿跃动,莺草疯长,是别致无二的春和景明。
可在云芷看清楚了男妃双眸后,霎时间心头覆了场白雪,落了一场空。
断了她对他所有的意趣。
他的眼中空洞又死寂,兴不出半点波澜,比之后宫中常年居于冷宫的妃子还要平沉。
比之冰山融水有过之而无不及。
美则美矣,却空有皮囊。
又是一个乏味之人。
漠笑出声,敛神摇头,云芷再瞥了他一眼,惋惜叹气:“可惜了,终归是皇帝的人。”
千篇一律,平平无奇。
兴致作罢她不作停留,扔下海棠花头也不回地往御花园外走去。
海棠花凄落地摔在地上,又因着地面水汽没干,沾染了水珠,招人怜爱。
第2章
翻过这日,天刚蒙蒙亮,细数莺雀廖廖几声。
挽卿阁中梨花清扫了些许,剩下零星的白梨花点缀在地,不失雅兴也就没被再扫去。
宫女露禾守在门外,但见赵公公又来了,连忙迎了上去,“公公,大人还没醒,是陛下找吗?”
“诶,确实是陛下找。”
赵公公瞥眼关闭的大门,点头应道。
“我去叫大人?”露禾不甚确定地开口。
即是询问也是试探,时至今日还没有人能强行打扰云芷休息的。
此前宫中后妃想来瞧瞧云芷,给她下马
威时,也曾大清早跑来吆五喝六,气闹一通。
结果便是那些个来闹事的后妃通通杳无音信了。
传言是云芷动的手,闹得沸沸扬扬也不见孙忌有所表示,慢慢地大家也猜测是皇帝下的手了。
即便不是,他也允诺了云芷放肆。
“哎呀呀,你这是想让杂家早些魂归故土?”
赵公公皱眉拍着拂尘,“陛下有令,云女官什么时辰醒了,让她什么时候去倾君殿。”
“公公勿怪,奴婢知道的。”露禾无措地捏了衣角。
赵公公摆手,再三提点,“行了,杂家话带到了,你可得上点心。”
“是。”
露禾应了声,赵公公才心安地离开了挽卿阁。
朝露渐消,露禾抬头看天时,又回头瞧着毫无声动的房门,咬牙敲响了门,“大人?”
“嗯?”
房内刚醒的云芷闻音而应:“怎么了?”
露禾心惊胆颤地道:“你醒了?”
不会是被她吵醒的吧?
思及此,小姑娘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意,“奴婢吵醒大人了?”
“进来吧。”云芷听见她声音中有明显的颤抖,扯动嘴角。
“大人…”露禾规规矩矩走进来,站在云芷面前,搅动手指。
本想逗逗小姑娘的云芷见她害怕成这样,也就收了心,手指轻磕床沿。
“看我。”
露禾抬头,眼睛红了一周,“大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别哭啊。”云芷哎哟一声,“你又没吵醒我,我自己醒的。”
“哦。”露禾眨巴眨巴眼,悬着的心放下了。
安抚好了露禾,云芷说道:“你以前不会主动叫我,今儿是有人吩咐了你什么事吗?”
“赵公公让奴婢告诉大人,陛下有请。”露禾醒悟过来般,急忙说道。
又请我过去,他也是闲的,朝臣那么奏折都拦不住他。
云芷默然沉思不语,双眸淡然,令在一旁的露禾摸不着头脑,“大人?”
“嗯,我知晓了。”
云芷动了动手指,“你下去吧,哪儿好玩儿去哪儿。”
露禾从善如流,“好的大人。”
毕竟她伺候的这位大人,一直以来就是如此,很多宫女都很羡慕她能伺候云女官。
待露禾走后,云芷缓慢起身,洗漱后挑了一只银簪,随意挽了下头发,没散开就是好的。
她挺喜欢男子束发的,简单省事。平时也就不梳发髻,挽起一部分头发,戴个银簪子就完事。
要不是不想听那帮大臣三天一奏请,五天一弹劾,她还真想披头散发。
青丝顺下,云芷瞥见昨日穿的外衣,不作思量拿过来套在身上。
见狗皇帝而已,不必隆重。
整理好衣衫,她将手上的银镯子转了圈。
这个镯子上面刻了一只蝎子,首尾相接,尾针处泛着诡异的冷光。
衣袖一放,它就藏了起来。
*
云芷慢悠悠走进了倾君殿,殿外赵公公满脸笑容,“云女官可算来了,陛下等着呢。”
“辛苦公公了。”
“您可真是折煞老奴了。”赵公公在旁应着。
云芷不语浅笑,进了殿内。
孙忌今儿没有在处理公务,反倒饶有兴致地在与人喝茶。
而与他喝茶这人,正是昨日她见过的那位男妃。
照常袭了身织锦粉裳,不戴金银饰品,仍由发丝散在肩头。
他望了过来,不言不语,也没有动作。
云芷看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菁玥醒了,来坐朕身边。”孙忌眉开眼笑,拍了身侧的位置。
瞧着孙忌让自己坐的地方,又抬眼看面无表情,神色淡漠的男妃。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心底不明,她坐了过去,“陛下叫我来,有何事?”
孙忌说道:“菁玥这话就生疏了,没事就不能叫你过来叙叙?”
“当然可以。”云芷巧笑应道,目光一转到了男妃身上,“只是陛下有佳人相陪,我一来岂不多余了。”
“菁玥是在生朕的气吗?”孙忌手搭在膝上,不见怒色但见欣愉,“朕这次南巡没带你一起?”